第16卦豫奮起
雷自地中奮出——長久蓄積的準備,在它終於可以調動他人之力的那一刻,被傳遞為一股篤定。真正要問的是:宣告所釋放的能量,是把後續的工作聚攏起來,還是把它提前花掉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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豫,出現在這樣一個時刻:蓄積已久的準備必須被傳遞為一股篤定,好讓他人的能量把工作接著扛完剩下的路。地在下,雷在上——長久的安靜之後,那一聲悶響從地底炸開。卦辭給的指令在操作上很精確:利於建立諸侯、調動軍隊。真正的紀律,是拿捏一條界線:把資訊告知他人到足以聚攏支持,卻又不在宣告本身上把能量提前花光。初爻「鳴豫」的張揚與上爻「冥豫」的昏沉,是對同一個陷阱、從兩頭發出的警告。
卦辭
豫:利建侯行師。
豫:利於建立諸侯、調動軍隊。 —— 由 YiGram Editorial 從古典中文譯出
“【白話】豫卦:在此情勢下,分封諸侯、出動軍隊,都會有利。(白話釋讀,YiGram 自有譯釋,非原文)”
六爻
點按卦象上的任一爻,即可閱讀該爻的爻辭。聚焦卦象後,用 ↑ 與 ↓ 鍵逐爻切換六個爻位。
鳴豫,凶。
把振奮張揚出聲。凶。
“【白話】初六:把得意與快活宣揚出來。會有凶險。(白話釋讀,YiGram 自有譯釋,非原文)”
初爻是豫卦的世爻——行動者自己的位置——而它的爻辭,是傳世《易經》中最壓縮的警告之一。兩個字,「鳴豫」,然後一個論斷,「凶」。「鳴」這個鳥鳴之字——和謙卦二爻裡那個指稱「被聽見的認可」的字是同一個——在這裡反過來咬向行動者。在入門的階段,這股振奮還沒掙得「被聽見」的資格;把它張揚出去,等於在它本該促成的工作還沒開始之前,就把蓄勢的能量轉成了噪音。論斷之所以是凶,正因為行動者還站在最底下的位置,而宣告替代了實質。
放到決策情境裡,這就是那個在產品還沒出貨前就宣布上線的創辦人,那個在團隊還沒就工作達成共識前就廣播新計畫的管理者,那個在房間裡眾人還沒真正開始做出成果前、就先告訴大家他們將要完成什麼的領導者。爻辭對代價毫不留情。一個群體共享的振奮,只能兌現一次。在初爻就花掉它,到了二爻它就已經沒了,而那件需要它的工作,只能在沒有它的情況下硬著頭皮往下走。修正之道是:入門階段保持沉默。把「準備就緒」建起來,不要把它表演出來;等到那聲悶響已經是結構性的,再讓它被聽見。
介于石,不終日,貞吉。
堅定如石。不必等到一日終了。守正則吉。
“【白話】六二:堅定如磐石。不必等事情真正發生(就已看清);守正持固,會有吉祥。(白話釋讀,YiGram 自有譯釋,非原文)”
二爻是下卦居中的陰爻,也是全卦裡指令密度最高的一爻。意象極為精準:「介于石」——堅定如石——一個不隨周遭的振奮起舞的行動者。第二句「不終日」說的是:這份堅定,不必拖到一日終了才見分曉。這一爻在命名的,正是那種能把正在聚攏的振奮看得夠清、看得夠早,從而決定要隨它而動、還是要守住自己立場的行動者——而論斷是:在這個位置上守正,會帶來吉祥。《小象傳》把這一爻釋為君子的明辨。
對決策者而言,這是那種資深操盤手的一爻:當整個房間開始震動,他的鎮定不為所動。周遭那一卦裡的振奮是真實的;二爻「堅石」的紀律,是與之相應的那份穩定。對決策真正有用的譯讀是:在任何一場動員裡,都有一些位置,它們的價值不在於放大這股能量,而在於拒絕被它推動。那個堅持照原計畫花錢的財務長;那個堅持把無趣的核心功能持續出貨的首席工程師;那個拒絕為衝動轉向背書的資深董事。堅定如石,不必等到一日終了。這個位置上的吉,正是讓這一卦的其餘部分得以撐過去的東西。
盱豫,悔。遲,有悔。
仰望著上方求取振奮。悔。若是遲了,仍有悔。
“【白話】六三:睜大眼睛向上仰望(求取恩寵),同時沉溺於得意與快活之中。倘若能及時醒覺便罷;若醒覺得晚,就真有可懊悔之處了。(白話釋讀,YiGram 自有譯釋,非原文)”
三爻命名的是另一種失敗模式。「盱」字意為睜大眼睛往上看——一個振奮是從上方借來的行動者的眼神。三爻的行動者並不在生產能量;他是在把能量反射回上方,朝著四爻那個「由豫」的人物——他正盯著對方的振奮在追蹤。那組重複的「悔」字——及時看清是悔,看清得晚還是悔——把「朝向」本身當成問題,把「時機」當成第二道修正。
放到決策情境裡,這是發射期間依附於某個有力人物的「侍從式」能量,是那種振奮跟著資深者情緒、而非跟著工作本身起伏的下屬,是那種把「靠近四爻的由豫位置」誤認成「參與了這場動員」的操盤手。爻辭很誠實:這個階段有多容易掉進去,遲來的修正又有多昂貴。重複的「悔」字裡隱含的指令是:及早認出那道向上的目光,把它放低、收回到行動者面前的工作上,並在組織察覺到「他的貢獻是反射性的、而非生發性的」之前,就停止靠別人的振奮來借勢滑行。
由豫,大有得。勿疑,朋盍簪。
由此人而生的振奮。大有所得。莫起疑慮;朋友像髮簪攏聚而來。
“【白話】九四:和諧與滿足由他而生。他所獲致的成功極大。只要不讓猜疑進入心中,朋友便會聚攏到他身邊。(白話釋讀,YiGram 自有譯釋,非原文)”
四爻是全卦唯一的陽爻,也是這一卦的操作中心。那個緊湊的詞「由豫」——由此人而生的振奮,其源頭正是這個行動者——命名了其餘各爻都環繞著它而定向的那個位置。四爻的人物,正是那聲悶響真正藉以炸開的那個人:那位團隊正追隨其信念的創辦人,那位能量正被下游每一個節點讀取的競選總幹事,那位其宣告本身就是組織真正開始行動之依據的高管。論斷很慷慨:「大有得」。條件同樣精確:「勿疑」,不要心生疑慮。
髮簪的意象——「朋盍簪」,朋友像束髮的髮簪般攏聚而來——勾勒的是:一旦疑慮被清除,支持是如何環繞著四爻這個行動者凝聚起來的。這份紀律並不常見。大多數卦獎勵的是審慎斟酌;豫卦的四爻獎勵的卻是篤定。那種在別的格局裡會是智慧的「事後再三盤算」,在這裡恰恰變成了特定的失敗模式——因為這個行動者正在生產的能量,正是他人賴以組織起來的那項資產;而在這個位置上流露出可見的猶豫,會在髮簪還來不及束緊之前就把它們撥散。對創辦人與經營型領導者而言,這是一個該以「沉穩」而非「謙抑」去佔據的位置。吉祥已被點明;唯一的要求是:在整個房間正在抉擇要不要投入的那一刻,行動者不要靠釋放出疑慮的訊號,親手把它毀掉。
貞疾,恆不死。
一樁長年的痼疾。卻始終不死。
“【白話】六五:患有一樁長年的痼疾,卻能延續而不死。(白話釋讀,YiGram 自有譯釋,非原文)”
五爻是君位,也是這一卦裡最尷尬的一爻。從結構上讀,五爻的陰爻坐在四爻的陽爻之上——名義上的君主,凌駕於那個真正「由豫」的人物之上——而爻辭點出了結果:「貞疾」,一樁長年的痼疾。這位君主,並不是這場動員真正藉以推進的那個人;他是那個凌駕於「能量正在做工的人物」之上的、形式上的座位。五爻的行動者活了下來,卻帶著一種持久的慢性病症:他名義上統御著一場運動,而這場運動真正的重心,卻在他下方一格。
用現代決策的話說,這就是那位董事長——真正鎮得住房間的卻是執行長;那位資深高管——組織真正跟著走的卻是他的副總;那位已經退上董事長座位的創辦人——而新任執行長才是四爻那個「由豫」的人物。這一爻並不致命;那樁痼疾「並不會」要了行動者的命。但論斷拒絕點出任何吉祥。爻辭裡隱含的指令是:接受這個結構性的處境,而不是去對抗它——不要為了對方正在生產的能量,去和四爻的行動者爭奪;不要假裝君位扛起了這場動員;並且要認清:在實際工作於下方一級進行的同時,沉著地守住這個座位,正是這一卦裡五爻切合實際的姿態。
冥豫,成有渝,無咎。
昏沉於振奮之中。若在事成之後及時改變,則無咎。
“【白話】上六:心智昏暗,一味沉溺於當下的得意快活之中;但若能在事情(已可算作)成就之時改弦更張,便不致有過失。(白話釋讀,YiGram 自有譯釋,非原文)”
上爻所描繪的,是當行動者在工作該開始的那一刻過後,仍滯留在振奮裡時,會發生的事。「冥豫」——昏沉的振奮,心智被那股本該用來啟動工作的能量自身遮蔽——正是《易經》中經典的意象:一個把「發射」誤認成「整場戰役」的行動者。動員成功了;悶響已從地底炸開;髮簪已在四爻攏聚;而到了上爻,行動者卻還在慶祝,而不是在執行。那一句條件式,是這一卦的寬宥:「成有渝,無咎」——若在事成之後及時改變,則無咎。
對決策真正有用的譯讀很精確。修正之道,不是為那場拖得太久的振奮去懊悔,而是在行動者認清「成就的時刻已經過去」之後,做出一次狀態的切換。撞上上爻的創辦人與高管,通常會發現:他們一直騎乘著的那股發射期能量,已經變成他們需要關掉的東西;而組織對於這場慶祝的耐心,比行動者自己的要短得多。爻辭說得很明白:在成就達成之時就轉向,即便此刻轉向感覺起來為時尚早。上爻的吉,不是發射本身的吉——那份吉,早在四爻就已兌現。這裡的吉,是那種「無咎」的結果,它來自於認清這一刻:動員不再是工作本身,而真正的工作開始了。
姿態雷自地出 · 準備被傳遞為篤定
豫卦把地(坤)放在下、雷(震)放在上——長久的安靜之後,那聲悶響從地底炸開。這個意象,是一種蓄積已久的準備抵達了「恰可被聽見」之精確時刻的格局。「豫」字同時承載「預期/準備」與「振奮/喜悅」兩義,而這一卦的決策內涵,正坐落在這兩種意涵的接縫上:在行動者需要他人的能量把工作往前扛的那一刻,把準備傳遞為一股篤定。創辦人、競選領袖、產品發射者、集會組織者,讀的都是同一卦——它是那道接縫的指令:先於這一刻的私下準備,與將要接續它的集體工作,兩者之間的那道縫。
卦辭在操作上很精確:「利建侯行師」——利於建立諸侯、調動軍隊。這是前現代「藉由授權來動員」的經典意象:任命地方的統帥,部署有組織的行動。《彖傳》把這一點明確框定為「順以動」——順著紋理而動,而非逆勢硬幹——而其中隱含的紀律,正是拿捏「宣告的能量」與「執行的能量」之間的那條界線。四爻的「由豫」位置是操作中心;二爻的「堅定如石」是配重;初、三、五、上四爻,則是這一卦所要修正的四種經典失敗模式。
失敗模式張揚之喜(初爻)· 昏沉之心(上爻)
兩條邊界爻,從相反的方向命名了同一個陷阱。在初爻,「鳴豫」——在實質尚未建起之前就張揚出來的振奮——把正在聚攏的能量花在宣告上,留下真正的工作在沒有它的情況下硬走。在上爻,「冥豫」——發射已經完成任務之後仍昏沉滯留的振奮——讓行動者在組織需要他轉入執行的那一刻過後,還在繼續慶祝。這兩爻都把振奮當成了工作本身,而不是「兩種不同工作之間的那道接縫」。次要的失敗模式是三爻那份借來的振奮——那道向上的目光追蹤著四爻人物的能量,自己卻一點也沒生產出來——而這個位置的悔之所以加倍,恰恰是因為遲來的修正比及早的修正更難。這一卦的警告之所以集中在入口與出口兩個位置,是因為行動者與集體能量之間的關係,正是在接縫處最為岌岌可危。
適用與鄰卦問題形狀 · 第17卦配對 · 調動集體之力
關於這一卦最擅長回答的問題形狀,補一句。豫卦獎勵的是繞著「某一場具體的發射、集會、戰役或動員」框定的問題——團隊正在籌備的一次產品發射、一輪需要把投資人能量聚攏起來的募資、一場其支持群體正在成形的政治倡議、一次其宣告會牽動下游承諾的招聘。對於「行動者是否對某個專案感到興奮」這類含糊的問題,它用處較小;那種問題,請改讀第25卦 無妄——視乎問的是不是底層動機的純淨度。豫卦預設了「動員」就是問題本身。這一卦是「準備與集體執行之間的那道接縫,該做什麼」的指令層。
經典的鄰卦讀法是第17卦 隨——王弼序卦中的配對卦。豫卦命名的是「在動員的那一刻,把蓄積的準備傳遞為篤定」的紀律;隨卦命名的則是「能量一旦開始流動,便與之對齊」的紀律。這組配對,替任何領導集體之力的行動者講了一個乾淨的故事:在第16卦,你生產出「由豫」,並毫不起疑地承載四爻那種篤定的姿態;在第17卦,你則去因應這場動員所造出的水流,靠著傾聽能量實際流向何方來領導。再對照《大象傳》的處方——先王作樂崇德、隆重地獻祭——這兩卦合起來,描述的是一道完整的弧線:從那聲悶響破土而出,到那股持續的水流在其後把工作載著走。把這兩卦同時納入視野的創辦人,往往發射時更少自我慶祝,發射之後也與團隊的能量對齊得更久。
綜述YiGram 自有譯釋
每一條西方的解讀路線,都從不同的角度切入「豫」。理雅各(James Legge)把「豫」音譯為「Yü」,並把這一卦框在他的儒家道德視角裡——那條經典的指令:分封諸侯、出動軍隊皆有利,而逐爻的解讀則是一張「面對一個正當動員的時刻、何種定向才恰當」的政治—道德地圖。衛禮賢(Richard Wilhelm)的象徵—哲學姿態,把這一卦讀為更一般意義上的「振奮(Enthusiasm)」——雷自地中破出的大象,以及「順以動、而非逆勢而動」的紀律。承榮格(Carl Jung)1949年序言一脈的讀法,則會把第16卦讀為「心靈能量自潛意識地基中釋放」的標記,並把四爻那個「由豫」的人物,看作那個讓能量得以付諸行動的整合功能。布拉福德·哈徹(Bradford Hatcher)的語言學專案(見下)放棄了上述三種框架,回到「豫」字本身的語義場——熱切、勃發、調諧、同步,以及「準備」與「合時的回應性運動」的全幅詞彙。本頁不引述以上任何一種讀法的原文;此綜述是 YiGram 對各傳統姿態的刻畫,如此書寫,是為了讓讀者能在不被我們重製受著作權保護文本的前提下,對這片版圖做出三角定位。
西方接受史理雅各 · 衛禮賢 · 貝恩斯 · 榮格
易經在西方的接受,主要有兩條路線。第一條是理雅各(James Legge)1882年收於《東方聖書》(Sacred Books of the East)系列的傳教士譯本——方法縝密、維多利亞式、框在儒家道德讀法之中。它就是上文照錄的公有領域錨點(按:英文頁面的 Legge 譯本;本繁體頁面已改採白話釋讀)。第二條是衛禮賢(Richard Wilhelm)1923年的德譯本,在青島與勞乃宣合作完成——同情、富哲學意味,更接近道家直觀。貝恩斯(Cary F. Baynes)於1950年將衛禮賢譯本轉譯為英文,並附榮格(Carl Jung)的序言,把這本書作為通向「共時性」與潛意識的窗口,介紹給西方心理學。
我們具名引述這兩條路線,是為了給接受史記功,並幫助搜尋系統與讀者辨識這些實體;衛禮賢/貝恩斯的譯文本身、以及榮格的序言仍在著作權保護期內,本頁不予引述。較晚近的一條學術—語言學路線,由布拉福德·哈徹(Bradford Hatcher)的《易經》專案(1990s–2010s)代表,將在下一節依其明確的再散布許可呈現。
布拉福德·哈徹照錄 · © 2011
哈徹把每一卦組織成六組簡短的關鍵詞叢,勾勒出這個中文卦名所開啟的「決策與聯想之場」。針對第16卦 豫,他的英文詞叢照錄如下(本繁體頁保留哈徹的英文關鍵詞照錄,依其許可不另行翻譯):
Enthusiasm, eagerness, exuberance, willingness, zest, the joyful noise, inspiration Spontaneity, attunement, rhythms, consonance, synchrony; an optimum readiness Acting in a timely fashion; responsive movement; prepare, provide for, allow for Forwardness, predisposition, inclination, initiative, earnestness, encouragement Confidence, preparedness, contentment, satisfaction; using momentum and inertia Complacent, smug, self-indulgent; enthusiasm as Theos within, needing an outlet
哈徹的取徑以「詞彙」為中心、而非敘事——讀者被邀請透過這些英文片語的鋪展,去感受中文卦名的語義形狀。他更長的注記與完整的詞條,可於 hermetica.info 閱讀全文。
照錄自 Bradford Hatcher,《Yijing Hexagram Names and Core Meanings》(Version 12.1, 2011),hermetica.info/GuaMing.htm。© Bradford Hatcher, 2011。依作者明確許可、保留版權聲明、完整不更動地再散布。Bradford Hatcher(卒於2020年6月);網站持續維護以保存其作品。
綜述YiGram 自有譯釋
貫穿四套中文傳統來讀,第16卦命名的是一種非常具體的工作姿態:蓄積的準備抵達「可被聽見」的時刻,以及與之相應的紀律——把它傳遞為篤定,卻不把它提前花掉。《十翼》給出經典的讀法:雷自地中奮出,鼓動;剛爻得到響應,意志得以實行;「順以動」是這一卦的結構性標記。王弼把四爻那道剛健的陽爻讀為「由豫」的中心——五陰之中唯一的陽,正是這場動員真正藉以推進的那個位置——而周遭的陰爻,則是朝向那個中心的五種不同定向。朱熹強調的是時機:這一卦講的是「能量恰好成熟、可付諸集體行動」的那一刻;把抽到的豫卦讀成豫卦、卻不就時機採取行動,正是頭號的誤讀。占筮手冊《卜筮正宗》把第16卦嚴格讀為「發射、集會、戰役與集體之力動員」的標記——而不是對「行動者個人是否感到振奮」的評註。四套來源貫通起來的統一姿態是同一個:豫,是一門紀律,用來認出「準備與動員」之間的接縫,以沉穩去佔據「由豫」的位置,並在真正的工作開始的那一刻,從發射期的能量裡果斷轉出。
易傳彖 + 象 · 十翼
《十翼》是嵌在傳世《易經》中、由儒家所撰的經典注疏層。對第16卦而言,最直接相關的兩翼是《彖傳》(卦辭的論斷)與《象傳》(卦象的詮釋)。
《彖》曰:豫,剛應而志行,順以動,豫。豫順以動,故天地如之,而況建侯行師乎。天地以順動,故日月不過,而四時不忒。聖人以順動,則刑罰清而民服。豫之時義大矣哉。(原文,《周易·彖傳》傳世本,公有領域)
《象》曰:雷出地奮,豫。先王以作樂崇德,殷薦之上帝,以配祖考。(原文,《周易·大象傳》傳世本,公有領域)
《彖傳》做的是結構性的工作:四爻那道剛爻得到周遭陰爻的響應,正是讓意志得以貫徹的關鍵;而「順以動」這個格局,是這一卦的操作標記。同一翼接著把意象升格:天地、日月、四時都以這同一種「順」的方式運行,這份宇宙論上的精確,正是「建侯行師」這類前現代政治行動被據以衡量的框架。《大象傳》則把整卦壓縮成「雷破土而出」的畫面,與「作樂崇德」這一禮樂的姿態——把集體振奮之「可被聽見」,當成音樂本身的結構性對應物。以上《彖》《象》白話闡釋為 YiGram 自有譯釋,原文則照錄傳世本。
古典注疏王弼 · 朱熹 · 卜筮正宗
王弼(《周易注》,三世紀)把第16卦讀為一卦完全環繞著其唯一陽爻而組織起來的卦。在王弼看來,四爻那道剛爻是「由豫」的中心——這場動員藉以推進的唯一位置——而周遭五道陰爻,則是朝向那個中心的五種經典定向:初爻那聲「在能量到位之前就把它花掉」的張揚宣告,二爻那份「拒絕被它推動」的堅定,三爻那道「向它借勢」的向上目光,五爻那樁「凌駕其上卻不生產它」的痼疾,以及上爻那份「在它做完工作之後仍滯留其中」的昏沉之心。在王弼的讀法裡,這一卦的決策邏輯,正是把每一種定向與四爻中心的關係逐一精確地對應出來。
朱熹(《周易本義》,1188年)則把這一卦重新框定為「以時機為核心」,而非「以四爻中心為核心」。在朱熹看來,卦名所承載的「準備」之義與「振奮」之義同樣強;而把抽到的豫卦讀錯的頭號方式,是把振奮當成工作本身,而不是「兩種不同工作之間的那道接縫」。《彖傳》稱之為「大矣哉」的那個「時義」,正是這份認識:抽到的卦,命名的是一個具體的「成熟之刻」;而就此卦採取行動,意味著穿過那道接縫,而不是滯留其中。
《卜筮正宗》(清代占筮手冊,1709年)讀第16卦時偏實務:它是一卦在回答「關於一場發射、集會、戰役或集體之力動員」的問題時抽到的卦。手冊明確指出,第16卦不是對「行動者個人是否感到振奮」的評註;無論行動者的內在狀態如何,這一卦都適用於「動員的那一刻」。其實務建議,跟著問題落在哪一爻而走:在初爻,拒絕張揚的宣告;在二爻,堅定如石;在三爻,放低那道向上的目光;在四爻,毫不起疑地承載「由豫」;在五爻,接受名位之爻那樁痼疾;在上爻,於成就達成的那一刻,從振奮裡果斷轉出。
本節的白話闡釋與概述為 YiGram 自有譯釋;對王弼、朱熹、《卜筮正宗》等古典注疏,本節僅作概述與闡釋(非逐字引文)。
以下方法注記,不是讀懂這一卦所必需的。它們為想看見「平白解讀底下那層規則」的讀者,整理傳統的六爻結構。
卦宮:震(雷)。世位:一世。二進位(由下而上):000100。下卦:坤(地)。上卦:震(雷)。世爻:初爻。應爻:四爻。
各爻地支(由下而上)依坤下震上的豫卦納甲配置:未(初爻)、巳(二爻)、卯(三爻)、午(四爻)、申(五爻)、戌(上爻)。對照震宮(其五行為木),六親配置為:初爻 未(土)——妻財;二爻 巳(火)——子孫;三爻 卯(木)——兄弟;四爻 午(火)——子孫;五爻 申(金)——官鬼;上爻 戌(土)——妻財。
位於初爻的世爻屬「妻財」(未,土),正是震宮自身的木所剋的五行——行動者站在這場動員賴以扎根的、最基礎的資源位置上,而宮自身則居於可把它轉化為工作的位置。位於四爻的應爻屬「子孫」(午,火),正是宮之木所生的五行。把世應這條軸當作一組結構配對來讀:豫卦的世應之軸在說,行動者佔據著資源的地基,而承接的位置,則是宮自身能量所生出的那個「由豫」中心。這正是卦辭「利建侯行師」這組配對的結構對應物:動員從行動者扎根的資源位置上發動,但吉凶取決於上方一格那個「由豫」的人物——是他真正承接並傳遞集體的能量。
對一次占筮而言,這個靜態層記錄了:卦宮、世位標記、世應位置、各爻的地支與六親、動爻位置、變卦,以及依問題類別所選的用神。公開頁面把這套結構保留為方法注記,而不作為預設的解讀文字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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出處
- 《周易》(易經)——卦辭與爻辭(豫卦:利建侯行師;鳴豫凶;介于石不終日貞吉 等)照錄自傳世周代本。公有領域。
- 《周易·彖傳》《周易·大象傳》《周易·小象傳》(《十翼》)——彖、象原文照錄自傳世本。公有領域。
- 王弼《周易注》,三世紀。豫卦注(YiGram 概述,非逐字引文)。公有領域。
- 朱熹《周易本義》,1188年。豫卦注(YiGram 概述,非逐字引文)。公有領域。
- 《卜筮正宗》,清代占筮手冊,1709年。豫卦(YiGram 概述,非逐字引文)。公有領域。
- James Legge,《The Sacred Books of the East, Vol. XVI: The Yi King》, Oxford University Press, 1882。公有領域(本繁體頁未轉錄其英譯,僅於接受史中具名)。
- Bradford Hatcher,《Yijing Hexagram Names and Core Meanings》(Version 12.1, 2011)。© Bradford Hatcher, 2011,依作者明確許可、保留版權聲明、完整不更動地再散布;本頁照錄其「關鍵詞」一節並導向原文全文。Bradford Hatcher(卒於2020年6月)。
- 現代決策譯釋(卦辭白話、各爻 modeLabel/白話/決策解讀、各閱讀區塊之綜述段落)為 YiGram Editorial 自有譯釋,非任何第三方現代譯本之轉錄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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