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59卦涣涣散
得先把僵局化开,循环才能恢复。真正要问的不是「该不该把已经僵硬的结构打散」,而是「如何在化掉僵硬的同时,不把当初被这份凝聚所保护的实质一并打散」。
60 秒速读
涣,出现在一个曾经高效的结构已经冻住、唯一的出路是把它化开的时刻。卦象是风行于水上——那股暖流破开冰层,让河水重新流动。卦辞给出的是一种慷慨的成功:王到宗庙,大川可渡,守正得赏。但工作是具体的。要散去的是僵硬,不是实质;六爻的爻辞描出一条路径——从散错了东西(三爻散的是行动者的自尊、四爻散的是派系团块),走到五爻发出那道重新缝合全局的大号令。把它和第60卦 节 对读:涣化开僵局,节随后划出边界,让被释放的能量在那个边界之内重新变得有产出。
卦辞
涣:亨。王假有庙,利涉大川,利贞。
涣散:亨通。王到宗庙。利于渡过大河。利于守正持固。 —— 由 YiGram Editorial 从古典中文译出
“【白话】涣卦:亨通。君王来到祖先的宗庙祭祀。此时利于渡过大河、推进大事;并且利于守持正固。(白话释读,YiGram 自有译释,非原文)”
六爻
点按卦象上的任一爻,即可阅读该爻的爻辞。聚焦卦象后,用 ↑ 与 ↓ 键逐爻切换六个爻位。
用拯马壮,吉。
以壮马施行拯救。吉。
“【白话】初六:趁早施救,并借助一匹强壮的马之力。会有好结果。(白话释读,YiGram 自有译释,非原文)”
初爻是入场的位置,也是整卦里行动成本最低的时刻。意象很精准:在冰还没完全结成之前就施救,骑着一匹壮马——力气还在,涣散的动势还小到只要一次果断的修正,就能把局面拉回流动。这一爻的吉是无条件的,因为它命名的,正是僵硬尚未锁死的那唯一一个位置。
放到决策情境里,这是「早介入」的那一爻。团队开始出现裂缝;合伙开始各自筑墙;会议的节奏开始硬化成一场表演。那个早早看出「正在冻结」、并把壮马带上的行动者——一次直接的对话、一个结构性的修正、一份愿意在任何政治资本流失之前就先花掉政治资本的意愿——收下的就是初爻的吉。错过这个位置才动手的人,得在后面更靠后的爻、以更小的杠杆、更高的成本,做同一件工作。指令是:认出「早期冻结」的讯号,朝它骑过去,而不是掉头离开。
涣奔其机,悔亡。
在涣散之中,奔向他的依托。悔恨消散。
“【白话】九二:在四下涣散之际,迅速奔向那个能让自己站稳的依托。悔恨随之消失。(白话释读,YiGram 自有译释,非原文)”
二爻是下卦坎的居中之阳,这一爻替「已经进入涣散」的行动者命名了那帖精确的解药。「机」是依托,是支撑,是行动者在散得更远之前回头抓住的那个结构性锚点。意象是急促的——「奔」,是跑——因为锚点还抓得住的那扇窗口很短。这里的吉是有条件的。「悔亡」——悔恨消散——不是因为涣散被逆转了,而是因为行动者守住了那一个涣散化不掉的位置。
对创办人与经营者而言,这是替「保护性回归」这门纪律命名的一爻。当一个团队或机构开始涣散,行动者的本能是去追那些四散的碎片。爻辞很明确:那是错的一步。对的一步是奔向锚点——核心章程、创始的那段合伙、当初定义了这份凝聚的那一段关系或承诺——并确认在开始处理其余一切之前,那一个结构仍然完好。用 Annie Duke 的话说,这叫保护那个仍然活着的赌注;用 McKeown 的话说,这叫那个「无关紧要的多数」打散不了的本质锚点。爻辞给的是同一条指令,只是命名在涣散已经开始的那一刻:先守住依托,再评估还有什么可以救。
涣其躬,无悔。
散去对自身的计较。没有悔恨。
“【白话】六三:散去对自己一身的执着与计较。没有可悔之事。(白话释读,YiGram 自有译释,非原文)”
三爻是整卦里唯一一爻,命名了行动者必须「甘愿」放手的东西。「躬」是身、是己、是立足之地——是行动者在这片涣散之场里,对功劳、位置与能见度的那份自我主张。指令是:把它散掉。爻辞不承诺吉;它只命名了「无悔」。这正是《易经》在「实质工作真正完成」的那个位置上,那种一贯的轻描淡写。
对决策者而言,这是这样一爻:创办人在团队被迫围着自己重组之前,先一步从头衔退下;高管把一份功劳让给真正做了那件事的副手;合伙人吸收一场公开的损失,好让这段合伙能安静地继续运作。纪律是具体的:三爻要散掉的,是行动者对「自身地位」的计较,不是他「贡献的实质」。贡献留着;对贡献的主张被化掉。卦象在结构上讲得很白:在这个位置上,局面里的僵硬,最常见的其实是行动者自我形象的僵硬;而少了三爻这一散,后面那些位置就做不了它们该做的工作。
涣其群,元吉。涣有丘,匪夷所思。
散去那些党群。至大的吉。从涣散之中,聚起像山丘一般的人——远超寻常思虑所能想像。
“【白话】六四:散去那些结成党群的小团体,由此得大吉。从这场散开之中,反而重新汇聚起像山丘一样高出众人的一群贤者——这是寻常人想不到的局面。(白话释读,YiGram 自有译释,非原文)”
四爻是这一卦的世爻,也是整卦唯一一处「元吉」——至大的吉——所凝聚的位置。它给的指令是整篇解读里最反直觉的:散掉那些党群、那些派别、那些被旧有凝聚结晶出来的派系团块。素朴的预期是:把现成的群体打散会制造混乱。爻辞明说,发生的恰恰相反。从涣散之中浮现出一场新的汇聚——「涣有丘」,那座山丘——由适合下一阶段的对的人组成,并以旧结构无法产生的方式重新编排。「匪夷所思」命名的就是那份意外:这正是寻常思虑想像不到的东西。
对创办人、高管与机构领导者而言,这是替「结构性重组」赋予正当性的一爻。那些不再匹配工作的部门、那些变成自己存在理由的委员会、那些只因为「曾经合理」而存在的联盟——全是爻辞所指的那些党群。散掉它们并不会毁掉实质;它把实质从一个它早已长大、不再合身的形式里释放出来,而实质随即重组进一种「旧形式正在主动阻挡」的格局。McKeown 的本质主义,正是这条四爻指令的现代发声:多者化为少;少者聚成山丘。这里的吉是整卦最大的,因为这个位置上的工作,后果也最重。
涣汗其大号,涣王居,无咎。
在涣散之中,发出如汗一般的大号令。散开王室的积藏。没有过失。
“【白话】九五:在涣散之际,发出重大的号令,像汗水流出般一去不回;同时也散开王室仓廪中的积藏,分施于众。没有灾咎。(白话释读,YiGram 自有译释,非原文)”
五爻是君位,也是「涣散」从一种需要被管理的状态、转成一件可主动使用之工具的位置。两个意象。第一,那道如汗一般发出的大号令——「涣汗其大号」。这个比喻很精准:汗一旦离开身体,就收不回来。爻辞命名的,是领导者说出那道重排全局之号令的时刻——他知道这话不可收回,而正是这份不可收回,赋予了它权威。第二,散开王室的积藏——君主把累积的储备分施进真正需要它的场域,拒绝了那种「囤着仓廪、以防一个想像中的日后危机」的诱惑。「无咎」——没有过失——因为这两步,恰恰都是这个位置所要求的。
对高管与创办人而言,这是「果断的公开沟通」与「果断的资源分配」配成一对的那一爻。那份不打折扣、直接点明变动的重组备忘;那笔把钱挪到「工作真正所在之处」的预算重配;那道在向团队开口之前、先从最高层自己身上砍下的减薪。爻辞很明确:这两半都不可缺。只有号令、没有分配,是表演;只有分配、没有号令,是无声的投降。这里的吉不是大吉——只是「无咎」、没有过失——因为爻辞把这项工作命名为「分内当为」,而非「英雄壮举」。五爻上的领导者,做的是这个位置要求他做的事;而卦象,恰恰是按这个标准,把功劳记给「做了」。
涣其血,去逖出,无咎。
散去那道血伤。离去,使伤与己远远分开。没有过失。
“【白话】上九:散去那道流血的伤,远远离开、走出,与那份忧惧分隔开来。没有灾咎。(白话释读,YiGram 自有译释,非原文)”
上爻是最高的位置,也是这一卦收束其弧线的那一爻。「血」是那道流血的伤——涣散的过程留下的残余伤害,是僵硬终于破开之后仍看得见的损伤。指令是:把这道伤散掉——离开受伤的那个地点,在行动者与残余的焦虑之间拉开距离,拒绝在真正的工作已经完成之后,还反复去摸那块瘀青。
与决策相关的译读,是「干净退场」这门纪律。在一场艰难的重组、一次痛苦的解散、或一回难堪的转向之后,上爻的诱惑是:留在残骸里,证明自己愿意陪着后果一起受苦。爻辞很明确:那是错的一步。伤是靠「离去」散掉的,不是靠「在场」。行动者持续逗留在受伤的现场,会让那道伤在场域里一直保持活跃——哪怕他的本意是去致敬那个已经失去的东西。「无咎」——没有过失——是给那种行动者的、不起眼的奖赏:他知道工作何时做完了,干净地离开,让场域在没有他持续监看的情况下自行愈合。和第60卦 节 配对来读,上爻是那次交棒:涣散已经完成了它的工作;下一卦的「划定边界」,成了别人要去执行的任务。
姿态风行水上 · 化掉僵硬而不流失实质
涣,在六十四卦序里坐落于「一份曾经高效的凝聚已经僵硬到超过其有用范围」的位置。卦的三爻组构成很精准:下为坎(水),上为巽(风)。《象传》把这个意象压缩成一句:风行水上,涣——风行于水之上,是为涣。与决策相关的画面,是那股暖流化开冰层。水并没有去到别处;被化掉的,是那层让它停止流动的僵硬。这就是整卦的全部工作姿态。结构曾经保护的实质仍然在;散去的,是结构「攥住实质」的那一握。
卦辞把工作框得很慷慨。「亨」——亨通——被摆在最前。王到宗庙——那是把行动者锚定回最初目的的居中之礼,好让他在表层改变形状的同时,心仍系于源头。大川可渡,因为风已经把渡河所需的条件解冻。并且守正得赏:「利贞」。四个条件合起来读,命名的是一种具体的工作姿态。处在涣散中的行动者不是在即兴发挥;他是在回到创始的中心,借那片解冻的场域去完成先前被堵住的那次横渡,并在外围散向一个更有用的格局时,牢牢守住中心。把这一卦对着第60卦 节 来放——它是六十四卦序里的后继者,负责划出边界,让散开的能量在其中重新变得有产出。两者合起来,构成「必须先破形、才能重建形」这类转化,在后段弧线上的完整指令。
失败模式散过了头 · 不肯散掉行动者自身的地位
最主要的失败模式是「散过了头」。行动者读到「涣散」这条指令,却把它用在实质上、而不是用在形式上——团队被打散,而不是被重组;关系被结束,而不是被重新谈判;机构被解散,而不是被重新建构。卦象对「该散什么」讲得很精确。三爻命名的是行动者对自身一身的计较。四爻命名的是党群与派别。五爻命名的是被囤积起来的积藏。上爻命名的是残余的伤。这些,没有一样是实质;它们全是实质累积出来的形式。散过头,就是把两者混为一谈、在卦象本只意指「化开」之处,制造出真实的「损失」的那种失败。
次要的失败模式恰恰相反:在三爻上「不肯散掉行动者自身的地位」。整卦的弧线,都依赖于三爻把「躬」——那一身、那份个人主张——散掉。走到三爻却拒绝散的创办人,往往会发现四爻的重组做不了它的工作,因为旧结构仍被行动者「对它的自我认同」护着。三爻这条指令是整卦的结构枢纽:在行动者散掉「自己对冻结格局里那份地位」的计较之前,那个格局就松不开它攥住场域的那一握。《彖传》那句「王乃在中也」——王处于中——之所以成立,前提正是行动者已经先让那些「不在中」的执着消散。
适用与邻卦问题形状 · 第60卦配对 · 四爻的那座丘
关于这一卦最擅长回答的问题形状,补一句。「涣」奖励的是绕着「某个已经僵硬到超过其目的的具体结构」框定的问题——一个已经停止产出的团队、一个变成自我辩护的部门、一段原始协议已不再合身的合伙、一份冻结成义务的个人承诺。它对「某件事到底顺不顺利」这类模糊的问题,用处较小;那种问题,请改读第11卦 泰 或第12卦 否,看那片场域是开还是闭。「涣」预设了僵硬已经是一笔「被切身感受到的代价」。这一卦是「如何化掉僵硬却不流失它所保护之物」的那层指令。
经典的邻卦对读是第60卦 节——六十四卦序里的后继者,也是结构上的互补。第59卦命名的是「化开一份僵硬到超过其目的之凝聚」的纪律;第60卦命名的则是「划出边界、让被释放的能量在其中重新变得有产出」的纪律。两者合起来,构成「必须先破形、才能重建形」这类转化,在后段弧线上的完整指令。配着《象传》的规范来读——「先王以享于帝立庙」,先王因此向上帝献祭、建立宗庙——这一对讲出一个干净的故事:在第59卦里,僵硬化开、祖先的中心受到尊崇;在第60卦里,边界随即被划定,好让散开的能量不至于越过「它停止有用」的那一点。把这两卦同时放在眼里的创办人与高管,往往重组得更干净,也重新成形得更快。
四爻那座丘的指令,是整卦的运作中心。四爻载着整篇解读里唯一的「元吉」——至大的吉——而它凝聚的位置,是「先散开、再重聚」的那个群体,而不是它之前任何一个涣散的动作。与决策相关的动作有两步。先散掉那些被旧凝聚结晶出来的党群与派别,并接受这在任何「仍依恋旧形式的人」眼里,看起来就像是蓄意的去稳定化。然后留意那座丘——那场由「适合下一阶段的对的人」组成、并以旧结构无法产生之方式编排的重聚。那座丘,正是这一卦存在的目的。先前那几次涣散是准备;五爻的号令是巩固;四爻那座丘,才是那件实质的工作。
综述YiGram 自有译释
每一条西方的解读路线,都从不同的角度切入「涣」。理雅各(James Legge)把「涣」音译为「Hwân」,并把这一卦框在他的儒家道德视角里——那是关于「王在宗庙、君主号令如汗流出、以及把『涣散』读为对派系僵硬之正当回应」的经典政治指令。卫礼贤(Richard Wilhelm)的象征—哲学姿态,把这一卦读为「涣散」或「消融」——那是「我执消融进更大整体」的大象,是把疏离所散开之物重新缚合的宗教情感。承荣格(Carl Jung)1949年序言一脉而下的读法,则会把第59卦读为「心灵的消融与再整合」的标记——那个僵化的情结必须消融,好让一个更整合的格局得以浮现;而四爻那座丘,则化身为「重新汇聚起被涣散所释放之物」的更新后的自性。布拉福德·哈彻(Bradford Hatcher)的语言学专案(见下)放弃了上述三种框架,回到「涣」字本身的语义场——散开、播散、消融、消逝,以及「破裂与再整合」的全幅词汇。本页不引述以上任何一种读法的原文;此综述是 YiGram 对各传统姿态的刻画,如此书写,是为了让读者能在不被我们重制受著作权保护文本的前提下,对这片版图做出三角定位。
西方接受史理雅各 · 卫礼贤 · 贝恩斯 · 荣格
易经在西方的接受,主要有两条路线。第一条是理雅各(James Legge)1882年收于《东方圣书》(Sacred Books of the East)系列的传教士译本——方法缜密、维多利亚式、框在儒家道德读法之中。它就是上文照录的公有领域锚点(按:英文页面的 Legge 译本;本繁体页面已改采白话释读)。第二条是卫礼贤(Richard Wilhelm)1923年的德译本,在青岛与劳乃宣合作完成——同情、富哲学意味,更接近道家直观。贝恩斯(Cary F. Baynes)于1950年将卫礼贤译本转译为英文,并附荣格(Carl Jung)的序言,把这本书作为通向「共时性」与潜意识的窗口,介绍给西方心理学。
我们具名引述这两条路线,是为了给接受史记功,并帮助搜寻系统与读者辨识这些实体;卫礼贤/贝恩斯的译文本身、以及荣格的序言仍在著作权保护期内,本页不予引述。较晚近的一条学术—语言学路线,由布拉福德·哈彻(Bradford Hatcher)的《易经》专案(1990s–2010s)代表,将在下一节依其明确的再散布许可呈现。
布拉福德·哈彻照录 · © 2011
哈彻把每一卦组织成六组简短的关键词丛,勾勒出这个中文卦名所开启的「决策与联想之场」。针对第59卦 涣,他的词丛(保留哈彻英文关键词照录,依其许可不另行翻译)为:
Distribute, disperse, disseminate, propagate, dispel, diffuse; to broadcast, as seed Dissociate, disincorporate, sublimate, dissolve, dissipate, rarify, diversify, expand The mystic’s truth, reintegration with a higher unity, ecstasy, surrender, embrace Changes of state: melt, dissolve, evaporate, evanescence; subtlety, metasolutions Disintegrate, reintegrate, a breakup or breakdown of structure; reunion, salvation Transcendence, metamorphosis, sublimation, opening up, letting go, going to seed
哈彻的取径以「词汇」为中心、而非叙事——读者被邀请透过这些英文片语的铺展,去感受中文卦名的语义形状。他更长的注记与完整的词条,可于 hermetica.info 阅读全文。
照录自 Bradford Hatcher,《Yijing Hexagram Names and Core Meanings》(Version 12.1, 2011),hermetica.info/GuaMing.htm。© Bradford Hatcher, 2011。依作者明确许可、保留版权声明、完整不更动地再散布。Bradford Hatcher(卒于2020年6月);网站持续维护以保存其作品。
综述YiGram 自有译释
贯穿四套中文传统来读,第59卦命名的是一种非常具体的工作姿态:一份僵硬到超过其有用范围的凝聚,以及相应的那门纪律——化掉僵硬,却不把这份僵硬所保护的实质一并打散。《十翼》给出经典的读法:风行于水上;先王因此献祭、建立宗庙;刚来而不穷,柔得位于外而与上同。王弼把结构性的读法磨得更利:「涣」不是一卦讲毁灭的卦,而是一卦讲「循环」的卦;逐爻的爻辞描出一条序列——对的东西在对的位置上散去,而中心被守住、保持完好。朱熹则把这一卦重新表述为环绕五爻君位的两个动作:那道「不可收回如汗」的号令,与同时进行的「散开王室积藏」——这正是那项实质性领导动作的两半——并强调四爻的「元吉」凝聚在「重聚」、而非「散开」之处。占筮手册《卜筮正宗》把第59卦严格读为「一个结构必须先被化开、新的格局才能成形」这类处境的标记——重组、重新编队、派系联盟的瓦解、冻结关系的释放。四套源流贯通起来的统一姿态是同一个:涣,是一门纪律,用来辨认「哪些东西必须散去,循环才能恢复」,在外围消散时牢牢守住中心,并同时拒绝「散过了头」与「不肯散掉行动者自身地位」这两种失败。
易传彖 + 象 · 十翼
《十翼》是嵌在传世《易经》中、由儒家所撰的经典注疏层。对第59卦而言,最直接相关的两翼是《彖传》(卦辞的论断)与《象传》(卦象的诠释)。
《彖》曰:涣,亨,刚来而不穷,柔得位乎外而上同。王假有庙,王乃在中也。利涉大川,乘木有功也。(原文,《周易·彖传》传世本,公有领域)
《象》曰:风行水上,涣。先王以享于帝立庙。(原文,《周易·大象传》传世本,公有领域)
《彖传》做的是结构性的工作:那个「来而不穷」的刚,是下卦坎中的二爻之阳——行动者在涣散进行中奔向的那个居中之锚。那个「得位于外、而与上同」的柔,命名的是产生重聚之丘的四爻之阴。同一翼把君王居中之位——「王乃在中」——指认为「宗庙之行何以为吉」的结构性解释,并把「利涉大川」与「乘木」相认——巽风之木,成了那艘渡过已解冻之水的舟。《大象传》则把整卦压缩成一句四字伦理指令、配上一个礼制动作:风行于水上,先王因此在宗庙献祭。中心恰恰是在表层四散之际,受到尊崇。以上《彖》《象》白话阐释为 YiGram 自有译释,原文则照录传世本。
古典注疏王弼 · 朱熹 · 卜筮正宗
王弼(《周易注》,三世纪)把第59卦读为一卦讲「循环」、而非讲「毁灭」的卦。对王弼而言,分析的中心是「散去之物」与「守住之物」之间的不对称。二爻命名行动者奔向的那个居中之锚;三爻命名那必须消散的、行动者个人的地位;四爻命名那些必须散去、好让丘得以重聚的党群。涣散并不是均匀的。在王弼的读法里,这一卦的决策逻辑,正是对「哪些东西在哪些位置上必须消散、而中心仍须保持完好」的那份精准分辨。
朱熹(《周易本义》,1188年)把这一卦重新表述为环绕五爻君位的一对动作:那道如汗发出的号令,与那场散开王室仓廪的分施。对朱熹而言,「汗」这个比喻的「不可收回」是承重的——那道重排全局的号令收不回来,而这恰恰是它何以奏效的原因。同时进行的「散开积藏」是结构性的互补:只发出变动的号令、却不重新分配资源的领导者,是在表演、而非在领导。朱熹也强调四爻的「元吉」凝聚在「重聚」、而非「散开」之处,把那座丘视为这一卦实质的成果、把诸般涣散视为其准备工作。
《卜筮正宗》(清代占筮手册,1709年)读第59卦时偏实务:它是一卦在回答「一份凝聚必须先被化开、新的格局才能成形」这类问题时抽到的卦。手册把它应用于组织重组、派系联盟的瓦解、冻结关系的释放、以及那些已僵化成义务之个人承诺的解散。其实务建议,依问题落在哪一爻而定:初爻奋力骑马施救;二爻奔向锚点;三爻释放个人的地位;四爻散去党群;五爻发出号令并重新分配积藏;上爻从残余的伤口干净地离去。
本节的白话阐释与概述为 YiGram 自有译释;对王弼、朱熹、《卜筮正宗》等古典注疏,本节仅作概述与阐释(非逐字引文)。
以下方法注记,不是读懂这一卦所必需的。它们为想看见「平白解读底下那层规则」的读者,整理传统的六爻结构。
卦宫:离(火),五世(离宫五世)。二进位(由下而上):010011。下卦:坎(水)。上卦:巽(风)。世爻:五爻。应爻:二爻。
各爻地支(由下而上),依「坎下/巽上」的涣卦纳甲序排定:寅(初爻)、辰(二爻)、午(三爻)、未(四爻)、巳(五爻)、卯(上爻)。对着离宫(其五行为火)来读,六亲配置为:初爻 寅(木)——父母;二爻 辰(土)——子孙;三爻 午(火)——兄弟;四爻 未(土)——子孙;五爻 巳(火)——兄弟;上爻 卯(木)——父母。
位于五爻的世爻载「兄弟」(巳,火),与离宫自身同其五行——行动者立于君位,在结构上与宫之本性相同;这正是「五爻发号令、行分施」这条指令何以可能的原因:君主是从宫自身的五行之内发声。位于二爻的应爻载「子孙」(辰,土),是宫自身之火所生的五行。把世应这条轴当作一组结构配对来读:涣卦的世应在说,行动者从宫的本火发声,而承接的位置,则是火所生出的那层土——二爻行动者奔向的那个锚,恰恰就是中心自己所生之物。这正是《彖传》「刚来而不穷」的结构对应:居中的刚之所以不竭,是因为它脚下那片承接的土,正是中心自身所产出的。
对一次占筮而言,这个静态层记录了:卦宫、世位标记、世应位置、各爻的地支与六亲、动爻位置、变卦,以及依问题类别所选的用神。公开页面把这套结构保留为方法注记,而不作为预设的解读文字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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出处
- 《周易》(易经)——卦辞与爻辞(涣卦:涣,亨。王假有庙,利涉大川,利贞 等)照录自传世周代本。公有领域。
- 《周易·彖传》《周易·大象传》《周易·小象传》(《十翼》)——彖、象原文照录自传世本。公有领域。
- 朱熹《周易本义》,1188年。涣卦完整注文(YiGram 概述,非逐字引文)。公有领域。
- 王弼《周易注》,三世纪。涣卦注(YiGram 概述,非逐字引文)。公有领域。
- 《卜筮正宗》,清代占筮手册,1709年。涣卦(YiGram 概述,非逐字引文)。公有领域。
- James Legge,《The Sacred Books of the East, Vol. XVI: The Yi King》, Oxford University Press, 1882。公有领域(本繁体页未转录其英译,仅于接受史中具名)。
- Bradford Hatcher,《Yijing Hexagram Names and Core Meanings》(Version 12.1, 2011)。© Bradford Hatcher, 2011,依作者明确许可、保留版权声明、完整不更动地再散布;本页仅引其「关键词」一节并导向原文全文。Bradford Hatcher(卒于2020年6月)。
- 现代决策译释(卦辞白话、各爻 modeLabel/白话/决策解读、各阅读区块之综述段落)为 YiGram Editorial 自有译释,非任何第三方现代译本之转录。
本页的白话释读与决策译释,均由 YiGram Editorial 直接根据古典中文撰写;所列任何中文来源,皆不重用第三方的现代译本。完整的来源政策请见方法论页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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