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60卦節節制
讓水流得以成形的那種節制,而不是把水流耗乾的那種。卦辭一面說「以限制求成功」,一面在同一口氣裡警告:硬化成嚴苛的限制無法持久。真正要解的問題是:竹節該下在哪裡,底下那一段才會繼續生長。
60 秒速讀
節,出現在「為某件事劃定界線本身就是工作」的時刻。卦辭異常地自帶修正:會有亨通、會有所得,但若限制變得嚴苛而難行——苦節——便不可長久。《大象》給出處方:澤上有水;君子據此制定數度、議定德行。指令是:去找那個讓下一段得以生長的「節」,而不是那道以節制之名阻斷生長的「牆」。
卦辭
節:亨。苦節不可貞。
節制:亨通。苦澀的節制無法守為正固。 —— 由 YiGram Editorial 從古典中文譯出
“【白話】節卦:在它所指的條件下,會有順遂與所得。但若它所立下的規制嚴苛而難以遵行,便不可能長久。(白話釋讀,YiGram 自有譯釋,非原文)”
六爻
點按卦象上的任一爻,即可閱讀該爻的爻辭。聚焦卦象後,用 ↑ 與 ↓ 鍵逐爻切換六個爻位。
不出戶庭,無咎。
不走出門內的庭院。沒有過失。
“【白話】初九:不踏出自家門內的庭院,安守當下,沒有災咎。(白話釋讀,YiGram 自有譯釋,非原文)”
初爻是澤卦最底下的剛陽——行動者還待在內庭裡,任何一步都尚未踏出。它給的指令是六個位置裡最簡單的一句:不要出去。留在裡面,沒有過失。這一爻命名的,是節卦在最低高度上的結構姿態:節制,就是「不離開自己已經正確待著的那個位置」的紀律。竹節是闔上的;底下那一段還沒長完;越過這個節去動作,就是過早。
放到決策情境裡,這是「發佈宣告之前的創辦人」「該談預算之前的操盤者」「組織調整還沒被數據正當化之前的團隊負責人」那一爻。初爻的誘惑是:因為移動看起來像在做事,就想動。爻辭講得很明白——留在庭院裡,本身就是工作。把初爻讀乾淨的創辦人,會停止在產品就緒前三個月就預告路線圖,停止對團隊還沒估過工的範圍預先承諾,停止在足以撐起宣言的工作完成之前就先把宣言發出去。內庭,是醞釀下一步的位置。這一爻把「不動」命名為正確的紀律。
不出門庭,凶。
不走出大門外的庭院。凶。
“【白話】九二:不踏出大門外的庭院,凶。(白話釋讀,YiGram 自有譯釋,非原文)”
二爻是整卦裡最出人意料、也是替整篇解讀定錨的一爻。位置往上挪了一格;內庭已經離開了;行動者站在了大門口。而到了這裡,指令反轉了。初爻說「留在裡面」是對的,二爻卻說「留在裡面」是凶。「凶」——《易經》詞彙裡最重的負面論斷——被加在僅僅低一位時還是正確的同一個姿態上。這一爻,是節卦對「把節制當成一視同仁的紀律」這種做法的結構性抗議。在最低位是美德的那份自我約束,到了第二位就變成了惡。出動的窗口已經打開,拒絕穿過它,正是失敗本身。
與決策直接相關的譯釋很鋒利。那些把初爻學得很好的創辦人、高管與操盤者——守在裡面的紀律、不過早宣告的紀律、不過度承諾的紀律——常常會在「留下已經是錯的」那一刻之後,仍然留在原地。那條兩季前就該出貨、因為工作其實早已就緒的路線圖;那輪去年就該關掉、因為指標早已落地的募資;那場三個月前就該發生、因為條件早已成熟的、與難搞夥伴的對話。二爻,是《易經》針對「把克制做成一種永久身分」的明確警告。在第一段是正確的那個竹節,已經變成了一道牆,擋住第二段的成形。這一爻把它當作整卦裡最危險的失敗模式——正因為從裡面看,它長得像美德。行動者還在替那份正在製造惡果的紀律沾沾自喜。
不節若,則嗟若,無咎。
不肯節制,於是嗟嘆悔恨。怪不得別人。
“【白話】六三:不肯加以節制,於是只能在後頭嗟嘆——但這怪不得別人。(白話釋讀,YiGram 自有譯釋,非原文)”
三爻是內卦的頂端,是行動者徹底拒絕了「劃界」的位置。沒有界線;沒有節;沒有分段的邊界。畫面是一個拒絕了這一卦的紀律、如今正在為後果嗟嘆——「嗟若」——的人。這一爻在《易經》一向簡省的筆法裡很不尋常,因為它明白地把後果歸到行動者自己的選擇上。「無咎」——怪不得別人——並不是把這一爻收成一個吉利的結局,而是把「責任落在哪裡」這件事說清楚。嗟嘆是真的;它也是自找的,而這一爻拒絕讓行動者把它推給別人。
對創辦人與操盤者而言,這是「沒編預算的那一季」「沒定範圍的那個功能」「沒劃邊界的那段關係」「職責未定的那個空缺人頭」那一爻。行動者在「劃界最便宜」的那一刻拒絕了劃界,而爻辭對接下來會發生什麼很誠實。團隊抱怨「範圍蔓延」——可這範圍當初根本沒被界定過;共同創辦人抱怨「期待落空」——可這期待當初根本沒被設定過;客戶抱怨產品——可這產品的邊界當初根本沒被畫出來。這一爻不譴責行動者;它只是指明:這場嗟嘆是自己寫的。位置裡隱含的那個有教益的動作很明顯——把界線講出來,即使是現在、即使已經晚了,並且接受一件事:「拖到現在」的代價該由行動者自己付,而不是由那些一直試著在「未被界定的空間」裡做事的人來付。
安節,亨。
安然合宜的節制。亨通。
“【白話】六四:安然而自然地守著種種節度,順遂而成功。(白話釋讀,YiGram 自有譯釋,非原文)”
四爻是整卦的應爻——承接的位置——它的指令是全篇最乾淨的一句。「安節」——安然合宜的節制。行動者找到了「貼合自己實際所處位置」的那種劃界,而爻辭把亨通與成功命名為其結果。沒有掙扎;沒有嚴苛;沒有耗人的自我約束。界線貼合身體,而在界線之內,工作繼續推進。這一爻,正是卦辭那句「苦節之警告」在結構上的答案。苦節不可長久;安節可以。
與決策相關的讀法,是「停止跟自己的邊界對打」的那個操盤者。貼合公司實際成本結構的預算;貼合團隊實際交付節奏的人頭編制;貼合關係中人們實際韻律的相處規則。抵達四爻的創辦人常這樣描述它:限制不再像一道束縛,而開始感覺像是工作本身的形狀。紀律作為「紀律」消失了,又作為「下一段生長將在其中發生的結構」重新出現。這一爻把這種配置當作整卦安靜的中心——沒有五爻「甘節」那麼戲劇化,也沒有六爻「苦節」那麼災難性,卻是大多數行動者真正該努力抵達的位置。
甘節,吉,往有尚。
甘美的節制。吉。前進會受到讚許。
“【白話】九五:甘美而眾人樂於遵行的節度,吉;以此前行,足以令人嘉許。(白話釋讀,YiGram 自有譯釋,非原文)”
五爻是君位——任何一卦裡最有力量的位置。「甘節」——甘美的節制——是限制不再只是「勉強能忍」、而已經變得「令人想要」的那個位置。爻辭命名的不只是吉,還多出了一句罕見的補語「往有尚」——以此前進會受到讚許。五爻上的行動者,是「自己的紀律已經成為整個機構紀律」的高管,是「自己的預算規則已經成為公司認同」的創辦人,是「自己的開會節奏已經成為團隊偏好韻律」的操盤者。限制向外擴散,是因為人們是真心更願意在它之內運作。
與決策相關的譯釋,是更稀有也更難的那一課。五爻不是「對自己施加了一條可持續限制」的行動者那一爻;它是「自己的限制已經變成一種公共財」的行動者那一爻。撞上五爻的創辦人,通常會發現:自己當初立下的規制——週三不排會、工程品質基準線、對客戶承諾的標準——正被那些根本沒被要求採納的人自願採納。整個機構開始用同樣的方式約束自己。爻辭明說:這正是「前進會被歡迎」的位置;那個「甘節已經變得有傳染力」的行動者,正是機構真正想支持其下一步的那個人。「往有尚」——前進受到讚許——的條件,是這條限制已經掙得了那份擴散,而不是行動者出於任何其他理由就有了前進的權利。
苦節,貞凶,悔亡。
苦澀的節制。守此為正則凶。悔恨終會消散。
“【白話】上六:以嚴苛而難行的方式節制;即便守得再正,仍有凶;雖會有悔,但悔終究會消散。(白話釋讀,YiGram 自有譯釋,非原文)”
六爻是最頂上的一爻,是卦辭那句明確警告的兌現。「苦節」——苦澀的節制——是已經硬化、過了「還撐得住」那個點的限制。這一爻在《易經》的詞彙裡很不尋常,因為它把「凶」的論斷直接掛在了「貞正」本身上。「貞凶」——守此為正反而是凶——是這一爻對「把紀律看得比紀律本應規範的那個身體還重要」的行動者所作的結構性抗議。《彖傳》從反面講了同一件事:苦節不可貞,其道窮也——苦澀的節制守不成正,因為這條路已經走到了盡頭。六爻,正是「那條被推過了自身終點的路」的那一爻。
與決策相關的譯釋,嚴厲而帶有矯正性。抵達六爻的,是那種「預算紀律已經把產品路線圖餓到無法繼續出貨」的創辦人;是那種「開會節奏的規則已經阻止了機構真正需要進行的對話」的高管;是那種「品質基準線已經變成一道護城河、擋住了任何新工作被嘗試」的操盤者。爻辭對接下來會發生什麼很誠實:即便行動者守得再正,結果仍是凶——因為這份「貞正」已經不再服務它所依附的那個身體了。收尾那一句,是整卦唯一溫和的音符。「悔亡」——悔恨終會消散——是《易經》發出的信號:矯正的動作是可以做的。認出這份苦節並把它鬆開的行動者,不必把懊悔一直背下去。這一爻不是一句譴責;它是一幅精確的畫面,畫的是「何時該讓竹節鬆下來、好讓下一段成形」。
姿態讓水流得以繼續的那種劃界 · 竹之節
節,是「竹節」的卦——竹子那一道道結構性的分段,把一截生長與下一截分開。下卦兌(澤)命名的是一汪有界的水;上卦坎(水)命名的是流動中的水。《象傳》把這個意象壓縮成那句經典——澤上有水,節。湖岸是那道讓水「能成為一汪湖、而不是一場洪」的限制;竹節是那道讓莖稈「能繼續長、而不在自身的長度下垮掉」的限制。這一卦,是《易經》為「劃出界線本身就是工作」那一刻所準備的指令層。
卦辭異常地自帶修正。前半句把亨通與所得命名為節制的結果。後半句明確警告:苦節不可貞——苦澀的限制守不成正。《彖傳》把這個警告磨成一句結構性論斷:其道窮也——這條路已經走到了盡頭。這一卦並不是把節制當成一種無條件的美德來背書;它是在命名一種特定品質的節制——那種讓水流得以繼續的——並警告它那個嚴苛的孿生兄弟。接著《象傳》給出操作層面的處方:君子以制數度,議德行——君子據此制定數度、議定德行。工作,是去把「貼合身體的那把尺度」劃清楚,而不是強加一份身體承受不住的嚴苛。
失敗模式苦節(六爻) · 完全不劃界(三爻) · 二爻的陷阱
最主要的失敗模式,正是卦辭直接點名、並在六爻兌現的那個:苦節。紀律已經硬化、過了「還服務它所依附的身體」那個點;預算把路線圖餓垮了;開會規則擋掉了那場該有的對話;品質基準線把任何新工作都攔在了門外。六爻講得很明白:在這裡守正反而是凶——貞凶——正因為行動者對紀律的忠誠,已經和紀律的目的脫了鉤。次要的失敗模式正好相反,命名在三爻:不節若,則嗟若——完全不劃界,然後嗟嘆。行動者在最便宜的那一刻拒絕了劃界,如今正在為後果嗟嘆。這一爻異常直白地指出:代價是自己寫的。
這一卦最重要的失敗模式,是命名在二爻的那個更隱微的——把初爻的紀律學得太好、在「留下已經是錯的」那一刻之後仍守在庭院裡的行動者。不出門庭,凶:不踏出大門外的庭院,凶。這一爻,是《易經》針對「把克制當成永久身分」的明確警告。出動的窗口已經打開;被初爻紀律保護起來的那份工作已經就緒;拒絕穿過那道門,就是失敗。把這一卦的姿態內化的創辦人,常常在這裡衝過了頭,還在替那條如今正製造惡果的限制沾沾自喜。把二爻對著初爻讀:同一個姿態,在低處是美德,在高處是惡。
適用與鄰卦問題形狀 · 第59卦成對 · 四爻/五爻的目標
關於這一卦最擅長回答的問題形狀,補一句。「節」獎勵的是繞著「某個具體的劃界選擇」框定的問題——一條需要設定的預算規則、一道需要命名的範圍邊界、一份需要寫下來的相處規則、一項需要被採納或被鬆開的自我紀律。它對於「要不要採取某個具體行動」這類問題用處較小;那類問題,請改用第6卦 訟 或第16卦 豫 重讀,視這一步是「有爭議」還是「關乎勢能」而定。節卦預設你問的是「容器的形狀」,而不是「在容器裡流動的東西」。
經典的鄰卦讀法是第59卦 渙(渙散)——王弼序列中結構上的前一卦。第59卦命名的,是「化開僵固、讓能量得以鋪展」的紀律——僵局被打破、訊息向外四散;而第60卦命名的,是「劃出界線、讓流動有形狀可走」的紀律。兩卦合起來,構成一套完整的兩步指令。先把已經硬化成錯誤形狀的東西化開(59);再把新生長將被界定的那個節劃出來(60)。依序讀,這一對講出一個乾淨的故事:《易經》對「過度僵固的限制」的答案,不是「沒有限制」,而是「對的限制」——在錯的那個被允許化開之後,再把它劃出來。同時把兩卦放在視野裡的創辦人與高管,往往能做出更乾淨的範圍決策與預算決策。
四爻與五爻的指令,是這一卦操作層面的核心。四爻的「安節」——安然合宜的節制——是大多數行動者該努力抵達的目標:那道貼合身體、在其中工作毫不掙扎地推進的限制。五爻的「甘節」——甘美的節制——是更稀有、更有傳染力的形態:那道已經變成公共財、被別人自願採納的限制。與決策相關的動作有兩面。其一,停止替「限制有多嚴苛」做最佳化;開始替「限制貼合它所界定的那份工作有多自然」做最佳化。其二,當一條限制真的變甜了——當人們更願意在它之內運作時——把這當作信號:從這個位置前進,會得到支持。往有尚:前進受到讚許,條件是這條限制已經掙得了那份擴散。
綜述YiGram 自有譯釋
每一條西方的解讀路線,都從不同的角度切入「節」。理雅各(James Legge)把「節」音譯為「Tsieh」,並把這一卦讀進他的儒家道德視角裡——指向有節度的規制,以及對「無法持久的嚴苛」的明確警告。衛禮賢(Richard Wilhelm)的象徵—哲學姿態,把這一卦讀作更一般意義上的「限制」(Limitation)——一個關於「被劃分出來的結構」的大象,以及「設定貼合所應對之身體的尺度」這門紀律。承榮格(Carl Jung)1949年序言一脈的讀法,則會把第60卦讀為「心靈自我調節功能」的標記——那個讓分化得以可能的有界容器,而五爻的「甘節」則代表那個「紀律已變得自然、而非被強加」的整合之自我。布拉福德·哈徹(Bradford Hatcher)的語言學專案(見下)放棄了上述三種框架,回到「節」字本身的語義場——劃界、分節、條款、約定、量度而後界定的整片詞彙幅員。本頁不引述以上任何一種讀法的原文;此綜述是 YiGram 對各傳統姿態的刻畫,如此書寫,是為了讓讀者能在不被我們重製受著作權保護文本的前提下,對這片版圖做出三角定位。
西方接受史理雅各 · 衛禮賢 · 貝恩斯 · 榮格
易經在西方的接受,主要有兩條路線。第一條是理雅各(James Legge)1882年收於《東方聖書》(Sacred Books of the East)系列的傳教士譯本——方法縝密、維多利亞式、框在儒家道德讀法之中。它就是上文照錄的公有領域錨點(按:英文頁面的 Legge 譯本;本繁體頁面已改採白話釋讀)。第二條是衛禮賢(Richard Wilhelm)1923年的德譯本,在青島與勞乃宣合作完成——同情、富哲學意味,更接近道家直觀。貝恩斯(Cary F. Baynes)於1950年將衛禮賢譯本轉譯為英文,並附榮格(Carl Jung)的序言,把這本書作為通向「共時性」與潛意識的窗口,介紹給西方心理學。
我們具名引述這兩條路線,是為了給接受史記功,並幫助搜尋系統與讀者辨識這些實體;衛禮賢/貝恩斯的譯文本身、以及榮格的序言仍在著作權保護期內,本頁不予引述。較晚近的一條學術—語言學路線,由布拉福德·哈徹(Bradford Hatcher)的《易經》專案(1990s–2010s)代表,將在下一節依其明確的再散布許可呈現。
布拉福德·哈徹照錄 · © 2011
哈徹把每一卦組織成六組簡短的關鍵詞叢,勾勒出這個中文卦名所開啟的「決策與聯想之場」。針對第60卦 節,他的詞叢如下(本繁體頁保留哈徹的英文關鍵詞照錄,依其許可不另行翻譯):
Limitation, abridgment, articulation, definition, order, discipline, discrimination Terms, terminus, stipulation, condition, restraint, constraint, regulation, stricture Economy, moderation, self-control, measuredness, budgeting, thrift, allocation Due proportion, proper balance, ethical measure; the golden mean or middle way Systems of moral regulation and division, measured steps, discretion, specificity Epicurean hedonism, good taste with rational choice, caution, intelligent selection
哈徹的取徑以「詞彙」為中心、而非敘事——讀者被邀請透過這些英文片語的鋪展,去感受中文卦名的語義形狀。他更長的注記與完整的詞條,可於 hermetica.info 閱讀全文。
照錄自 Bradford Hatcher,《Yijing Hexagram Names and Core Meanings》(Version 12.1, 2011),hermetica.info/GuaMing.htm。© Bradford Hatcher, 2011。依作者明確許可、保留版權聲明、完整不更動地再散布。Bradford Hatcher(卒於2020年6月);網站持續維護以保存其作品。
綜述YiGram 自有譯釋
貫穿四套中文傳統來讀,第60卦命名的是一種非常具體的工作姿態:劃界,是那門讓流動得以繼續的紀律——並搭配一個明確的警告,反對那種「會以節制之名把流動阻斷」的嚴苛。《十翼》給出經典讀法:澤上有水;剛柔分而剛得中;苦節不可貞,因其道已窮;天地節而四時成。王弼把逐爻的結構讀法磨利,尤其是初爻/二爻那一組反轉——正是它讓這一卦的姿態變得「依情境而定」,而非一視同仁。朱熹把整卦重構在五爻的「甘節」周圍——劃界已變得有傳染力的那個位置——並把四爻的「安節」讀為大多數行動者現實的目標。占筮手冊《卜筮正宗》把第60卦嚴格讀為「界線、預算、範圍與自我紀律」這類問題的標記,而不是對「節制在抽象上是否為美德」的評論。四者貫通起來的統一姿態是同一個:節,是一門紀律,用來找到那道貼合身體的劃界,既抵住三爻那份「未劃界的嗟嘆」,也抵住六爻那份「苦澀的嚴苛」。
易傳彖 + 象 · 十翼
《十翼》是嵌在傳世《易經》中、由儒家所撰的經典注疏層。對第60卦而言,最直接相關的兩翼是《彖傳》(卦辭的論斷)與《象傳》(卦象的詮釋)。
《彖》曰:節,亨,剛柔分而剛得中。苦節不可貞,其道窮也。說以行險,當位以節,中正以通。天地節而四時成,節以制度,不傷財,不害民。(原文,《周易·彖傳》傳世本,公有領域)
《象》曰:澤上有水,節。君子以制數度,議德行。(原文,《周易·大象傳》傳世本,公有領域)
《彖傳》做的是結構層面的工作:剛爻與柔爻在整卦中各得其分,而剛陽在五爻得中,正是讓節制得以成功的關鍵。同一翼也明確點名了失敗模式——苦節耗盡了這條路——隨後提出整卦最雄心的論斷:天地節而四時成,連天地自身也行節制,四時於是得以完成。節制,在此被讀為「從未分化的流動中產生結構」的宇宙論原則。《大象傳》則把操作層面的指令壓縮成一道四字的倫理綱領:制數度,議德行——制定數度、議定德行——把「劃出界線」既當作一個技術動作,也當作一個道德動作。以上《彖》《象》白話闡釋為 YiGram 自有譯釋,原文則照錄傳世本。
古典注疏王弼 · 朱熹 · 卜筮正宗
王弼(《周易注》,三世紀)把第60卦讀為一卦「關於依情境而定的劃界」,而非「關於抽象的紀律」。在王弼看來,分析的核心是初爻/二爻那一組反轉:「不出庭院」這個完全相同的姿態,在最低位是對的、在第二位卻是凶的——因為這一卦的節制,永遠是相對於行動者所站的高度而言的。三爻的嗟嘆與六爻的苦節,被讀為兩端的失敗——劃界不足與劃界過度——而四爻的「安節」則是對兩者共同的結構性答案。
朱熹(《周易本義》,1188年)把整卦重構在五爻的「甘節」周圍——居尊位、得中的那個剛陽,其劃界已在整個機構裡變得有傳染力。在朱熹看來,五爻的「甘節」正是整卦教益向外輻射的位置:唯有「被別人自願採納」的限制,才是真正能自我繁衍的限制。其推論是:行動者該替「能掙得擴散的限制」做最佳化,而非替「能展示嚴苛的限制」做最佳化。四爻的「安節」則被讀為「尚未抵達五爻那更稀有高度」的大多數行動者現實的目標。
《卜筮正宗》(清代占筮手冊,1709年)讀第60卦時偏實務:它是一卦在回答「界線、預算、範圍與自我紀律」這類問題時抽到的卦——那些塑造「容器」而非「內容」的劃界選擇。手冊明確指出,第60卦並不背書抽象意義上的節制;無論問的是「採納一條新限制」還是「鬆開一條既有限制」,這一卦都適用。它的實務建議,隨問題落在哪一爻而定:初爻守在裡面;二爻穿過大門;三爻即便晚了也把界線劃出來;四爻去夠到安然的節制;五爻讓限制向外擴散;六爻則把苦澀的限制鬆開。
本節的白話闡釋與概述為 YiGram 自有譯釋;對王弼、朱熹、《卜筮正宗》等古典注疏,本節僅作概述與闡釋(非逐字引文)。
以下方法注記,不是讀懂這一卦所必需的。它們為想看見「平白解讀底下那層規則」的讀者,整理傳統的六爻結構。
卦宮:坎(水)。世位:一世。二進位(由下而上):110010。下卦:兌(澤)。上卦:坎(水)。世爻:初爻。應爻:四爻。
各爻地支由下而上,依「下兌、上坎」的節卦納甲排佈:巳(初爻)、卯(二爻)、丑(三爻)、申(四爻)、戌(五爻)、子(六爻)。對照坎宮(其五行為水),六親配置為:初爻巳(火)——妻財;二爻卯(木)——子孫;三爻丑(土)——官鬼;四爻申(金)——父母;五爻戌(土)——官鬼;六爻子(水)——兄弟。
位於初爻的世爻承「妻財」(巳,火)——正是被坎宮本性之水所剋的那一行;行動者,正站在「宮在結構上向之抽取價值」的那個位置上。這正是初爻「守在裡面」的指令之所以是生發性、而非單純防守性的原因:竹節底下的那個位置,恰恰是有產出的那個。位於四爻的應爻承「父母」(申,金)——正是生坎宮自身之水的那一行。把世應這條軸當作一組結構配對來讀:行動者佔據「抽取財富」的位置,而承接的位置則是其上「生發的根基」。這也是《象傳》那句「制數度,議德行」的結構對應:被劃出的那把尺度,扎根在「財富正被持守於其下」的那片生發之地。
對一次占筮而言,這個靜態層記錄了:卦宮、世位標記、世應位置、各爻的地支與六親、動爻位置、變卦,以及依問題類別所選的用神。公開頁面把這套結構保留為方法注記,而不作為預設的解讀文字。
審核狀態:beta。靜態層的各表取自標準的京房納甲序列,尚未對照方法論中所列的三本參考底本逐一覆核。如發現錯誤,請針對 GitHub 規則目錄中的 v0.1.0 規則版本回報。
想了解完整的流程(靜態層如何接入 AI 解讀),請見方法論 → 納甲引擎。
出處
- 《周易》(易經)——卦辭與爻辭(節卦:節,亨,苦節不可貞 等)照錄自傳世周代本。公有領域。
- 《周易·彖傳》《周易·大象傳》《周易·小象傳》(《十翼》)——彖、象原文照錄自傳世本。公有領域。
- 朱熹《周易本義》,1188年。節卦注(YiGram 概述,非逐字引文)。公有領域。
- 王弼《周易注》,三世紀。節卦注(YiGram 概述,非逐字引文)。公有領域。
- 《卜筮正宗》,清代占筮手冊,1709年。節卦(YiGram 概述,非逐字引文)。公有領域。
- James Legge,《The Sacred Books of the East, Vol. XVI: The Yi King》, Oxford University Press, 1882。公有領域(本繁體頁未轉錄其英譯,僅於接受史中具名)。
- Bradford Hatcher,《Yijing Hexagram Names and Core Meanings》(Version 12.1, 2011)。© Bradford Hatcher, 2011,依作者明確許可、保留版權聲明、完整不更動地再散布;本頁僅引其「關鍵詞」一節並導向原文全文。Bradford Hatcher(卒於2020年6月)。
- 現代決策譯釋(卦辭白話、各爻 modeLabel/白話/決策解讀、各閱讀區塊之綜述段落)為 YiGram Editorial 自有譯釋,非任何第三方現代譯本之轉錄。
本頁的白話釋讀與決策譯釋,均由 YiGram Editorial 直接根據古典中文撰寫;所列任何中文來源,皆不重用第三方的現代譯本。完整的來源政策請見方法論頁。
分享這則解讀