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9卦小畜小的積蓄
密雲不雨,自我西郊。真正要問的不是該不該再用力推,而是你正在施行的、或被它約束住的那股「柔性的克制」,是否正在做那股更大的力量自己還做不到的事。
60 秒速讀
小畜,命名的是「柔性克制」這一卦——五條陽爻被四爻那唯一的一條陰爻按住。卦象是風推著天:執著、間接、不斷積蓄。卦辭耐心而未完成——密雲不雨,自我西郊。功夫正在聚攏,但突破尚未到來。它要求的紀律是:辨認出「那個小的東西正確地按住了那個大的東西」的時刻,拒絕「強行催雨」的誘惑,並且明白——在第六爻、月幾望之後還繼續推進,會把柔性的積蓄一舉翻轉成凶險。
卦辭
小畜:亨。密雲不雨,自我西郊。
小畜:亨通。濃密的雲層,卻不下雨,從我們西邊的郊野飄來。 —— 由 YiGram Editorial 從古典中文譯出
“【白話】小畜卦:亨通。天上聚著厚厚的雲,卻還沒下雨,雲是從我們西邊的郊外飄過來的——氣已經積足,雨還沒落。(白話釋讀,YiGram 自有譯釋,非原文)”
六爻
點按卦象上的任一爻,即可閱讀該爻的爻辭。聚焦卦象後,用 ↑ 與 ↓ 鍵逐爻切換六個爻位。
復自道,何其咎,吉。
回到自己原本的路上。能有什麼過失呢?吉。
“【白話】初九:折返回來,走自己原本該走的路。這能有什麼差錯?吉。(白話釋讀,YiGram 自有譯釋,非原文)”
初爻是下卦乾的第一條陽,是這一卦即將去約束的那股「向前的大能量」的起點。它給的指令不是去頂撞那股克制,而是「復自道」——回到你自己原本的路上。行動者退回到工作、退回到日常、退回到原本的行進方向,讓上卦那股柔性的積蓄不受爭奪地把它正在做的事做完。吉,被平白地說出來:「何其咎」——這能有什麼過失?
放進決策情境,這是寫給「感覺到頭頂上方有一股小小克制」的操作者的一爻——那條新政策、那位謹慎的主管、工作流裡那道意料之外的摩擦——而他的第一反應是想把它爭論掉。爻辭很明確:爭論是錯的一步。對的一步,是回到那條「不需要許可」的路上。在小畜初爻的創辦人,通常會發現:那看起來像障礙的克制,其實是結構性的;花在爭論它上的力氣是浪費;而行動者原本在做的那件工作,照樣會結出這一卦所說的那個「吉」。回到你自己的路上。頭頂上那股克制,不是你來這裡要打的仗。
牽復,吉。
被牽引著一同折返。吉。
“【白話】九二:被前一爻牽引著,一同回到正路上。吉。(白話釋讀,YiGram 自有譯釋,非原文)”
二爻是下卦居中的陽,是把初爻那道指令補完的一爻。行動者「牽復」——被牽引著一同折返。前一爻已經定好方向;居中之位順著它走。爻辭很短,因為這裡的功夫是結構性的,而不是戰術性的。下卦兩條陽爻合在一起,把行動者原本的路重新立住,而四爻那股柔性的克制,就被留在那裡、不受下卦的爭奪,自己把自己的事做完。
對決策者來說,這是寫給「看著一位受敬重的同事從爭議地帶退一步、然後跟著退」的操作者的一爻。爻辭命名了「折返」這件社會性的事實:在這個局面裡,不是每一個行動者都得是「第一個說出正確一步」的那個人。一旦一個有信用的聲音已經退回到原本的路上,居中的行動者就被允許——甚至是被指示——被牽引著一同退回去。在二爻的創辦人通常會發現:團隊安靜地圍著一條較早、較少爭議的路重新對齊,這件事本身就是勝利。二爻的吉不要求原創性。它要求的是「願意被牽回那條打從一開始就不需要那塊爭議地的路」。
輿說輻,夫妻反目。
車輪的輻條脫落了;夫妻彼此別過臉去。
“【白話】九三:車輪上的輻條鬆脫飛出,車子散了架;夫妻反目,彼此把臉別開。(白話釋讀,YiGram 自有譯釋,非原文)”
三爻是這一卦的警告爻。行動者站在下卦的頂端,緊抵著四爻那股柔性的克制,而爻象嚴峻。車輪的輻條——「輻」——鬆脫飛出;夫妻「反目」——彼此把臉別開。結構上的讀法是:行動者試圖把那股向前的大能量硬推過頭頂上方那層柔性的積蓄,卻在動作進行到一半時發現——這部車子,在逆風中跑到那個速度,根本撐不住、會散架。
放進決策情境,這是寫給「拒絕初爻折返、又拒絕二爻那種社會性折返,反而試圖硬把車推過克制」的創辦人與操作者的一爻。爻辭把兩種代價並列著說,因為它們是一起到來的:物理的裝置先壞了(輻條飛出、發布崩盤、合約垮掉),而最親近的那段關係同時把臉別開(共同創辦人抽身、那個本來在撐住全場的夥伴退了一步、那個本來在內部替你說話的客戶安靜了下來)。這一爻是整卦對於「硬推過柔性克制究竟要付出什麼代價」最精準的一幅圖。它的修正之道不是「把車造得更好」。修正之道,是前兩爻早就點名過的那個「折返」。
有孚,血去惕出,無咎。
心中有誠信。流血之禍得以避免,恐懼被遣散。沒有過失。
“【白話】六四:懷著真誠的信。流血之危因此化解,原本的恐懼也被打發掉了。沒有差錯。(白話釋讀,YiGram 自有譯釋,非原文)”
四爻是這一卦唯一的一條陰,也是整篇解讀在結構上的中心。它正是那條在「做小小積蓄」的爻——那股把五條陽爻按在一起的柔性克制。在納甲層裡,它也是「應」位,是下方行動者所對應的那個承接之座(這層留到收合的方法注記再展開)。它的指令很精準:「有孚」——心中有誠信。這份克制是真的,不是演出來的;這份按住,根植於信念,而不是出於恐懼。正因如此,「血去惕出」——三爻那場流血被化解,恐懼被遣散。
對決策者來說,這是寫給「自己就站在柔性克制這個位置上」的行動者的一爻——那位謹慎的主管、那聲溫和的「不」、那條按住某個強大得多的東西的政策。這一卦態度毫不含糊:唯有當克制是真誠的,它才會成功。一句演出來的「不」、一道被拿來頂替真正對話的程序性拖延、一聲連行動者自己都不相信的軟拒絕——這些都產不出四爻的結局。它們產出的,是下面一格、三爻那場「輻條飛出」的崩壞。站在四爻之座的行動者,修正之道是結構性的:把這份克制背後的信念說清楚,在下方那股力量反撲、恐懼升起時把它按住,並且信任——真誠的小積蓄,正是那件能化解「雙方否則都會承受的更大傷害」的事。「無咎」——沒有過失——是這一卦給任何一爻最精準的判語,而它,正凝聚在這裡。
有孚攣如,富以其鄰。
誠信把眾人緊緊繫在一起;自身充裕,於是能任用左鄰右舍。
“【白話】九五:懷著真誠的信,像一根繩把眾人連結起來;資財豐厚,於是能號召左右鄰里一同共事。(白話釋讀,YiGram 自有譯釋,非原文)”
五爻是這一卦的君位,它承接了下方四爻那條陰的「有孚」——誠信——並把它放大。「攣如」是「繫綁在一起」的意象,是一根把四周的零件牽進同一個形狀的繩索。爻辭接著點出它在運作層面的後果:「富以其鄰」——充裕,於是能任用左鄰右舍。這位君主在結構意義上夠富有——居中、真誠、與那股柔性克制相應——以至於四周的行動者是被「自願地」吸引進來,而不是被強迫進來的。
對決策者來說,這是寫給「看著四爻的克制奏效、認出它正是整個局面所需要的結構形狀、於是把自己的份量借給它、而不是凌駕它」的高層的一爻。這一卦說得很明白:五爻的行動者不需要去打那股柔性的積蓄;他需要的,是把它繫進更大的場域裡。拿到 A 輪之後撞上小畜五爻的創辦人,通常會發現對的一步是:公開地去撐那條「他自己的直覺本來會想爭論掉」的謹慎政策——因為這條政策正在產出一種結構性的克制,而那是創辦人自己那股向前的能量替自己產不出來的。五爻的「富」不是資本。它是「能任用鄰里」的能力——把四周的行動者,圍著「局面其實已經在做的那樁小積蓄」組織起來。
既雨既處,尚德載,婦貞厲。月幾望,君子征凶。
雨已經落下,行進已止息;積滿的德把它承載住了。婦人即便守正持固,也身處危厲。月亮將圓。君子若再前進,凶。
“【白話】上九:雨已落下,前行已停;是那積累圓滿的德承載住了它。那行使克制的婦人,縱然守正,仍處在危險的位置上,就像快要圓滿的月亮。君子若在此時還硬要推進其事,會招致凶禍。(白話釋讀,YiGram 自有譯釋,非原文)”
上爻是這一卦的頂端,是「小積蓄已經把它的活幹完了」的那一爻。「既雨既處」——雨已落下,行進已止。卦辭裡那從西郊飄來的密雲,終於釋放了。但爻辭隨即一轉、變得鋒利:「月幾望」——月亮將圓——以及「君子征凶」——君子若繼續前進,凶。「月將圓」這個意象,是《易經》替「積蓄抵達頂峰」所畫的精準一圖:再往前一步,就是越過「圓滿」的一步,而越過圓滿,就是衰退。
放進決策情境,這是寫給「看著那道小克制奏效、看著雨終於落下、然後卻把這場成功讀成『可以再往前推』的執照」的行動者的一爻。爻辭很明確:再往前推,正是凶險到來的地方。那位婦人——也就是柔性克制的行動者——守正持固,卻仍身處危厲,因為「積蓄圓滿」這個結構性的時刻,再也撐不住任何多餘的份量了。現實決策裡,大多數的上爻失敗看起來都是這樣:政策奏效了、突破到來了,而行動者立刻就想把這條政策延伸過它原本被設計的那一刻。修正之道,是「在圓滿處停下」的紀律。雨已落下。行進已止。月亮將圓。君子,從這裡起,不再前進。
姿態以小制大 · 雨還沒落下
小畜,是「小的東西按住大的東西」這一卦。底下五條陽;上方四爻一條陰;上卦巽(風)推著下卦乾(天)。《彖傳》直接點名這個結構形狀:「柔得位而上下應之」——柔順者得到它的位置,而上下諸爻都與它相應。四爻那唯一的一條柔爻,是整篇解讀的中心。它就是那樁小積蓄;它就是那道克制;它就是整卦圍著它組織起來的東西。風行於天之上,是《大象傳》據以給出運作指令的那個象——「君子以懿文德」,君子因此修飭其文德。功夫是內在的、積累的,而不是宣告式的。
卦辭是傳世《易經》裡最有耐心的一句之一。「密雲不雨,自我西郊」——濃雲密布卻不下雨,從我們西邊的郊野飄來。這是「圓滿之前」的那一刻:天候已經聚攏、條件已經可見、積蓄是真實的,而釋放尚未到來。這不是一卦講「突破」的卦。它是一卦講「突破之前那段積蓄期」的卦,講的是「讓柔性克制自己把活幹完、而不去強行催雨」的那門紀律。把第9卦連同它的爻辭一起讀,它所要求的姿態就很清楚了:初爻、二爻回到你自己的路上;三爻不要硬推過克制;四爻按住那份真誠的克制;五爻把四周的行動者繫住;六爻在月圓處停下。
失敗模式輻條飛出(三爻)· 推進過月圓(六爻)
主要的失敗模式,是三爻那種「輻條飛出」的型態:行動者拒絕了初爻與二爻的折返,把那股向前的大能量硬推過頭頂上方的柔性克制,卻在動作進行到一半時發現——這部車子在那個速度上根本撐不住。與此同時,最親近的那段關係把臉別開——「夫妻反目」——因為「硬推過去」這同一個動作,正是把裝置與夥伴關係一起弄破的那件事。次要的失敗,是六爻那道反面:小積蓄成功了、雨終於落下,而行動者把這場成功讀成「可以把政策延伸過它原本被設計的那一刻」的執照。月亮將圓;從這裡起還要推進的君子,撞上的正是爻辭點名的那個判語——「君子征凶」。這兩種失敗共享同一條根:一個讀不出「積蓄」與「突破」之差別的行動者,用「向前的能量」去頂替了這一卦真正要求的那門紀律。
適用與鄰卦問題的形狀 · 第10卦配對 · 那聲按得住的溫柔之「不」
小畜獎勵的,是繞著「一道正在做結構性工作的柔性克制」框定的問題——一條謹慎的內部政策按住一份激進的成長計畫;一個夥伴溫和的「不」攔住了一筆即將過度延伸的交易;一道監管的拖延其實正在阻止一場「還沒準備好」的發布;一段關係裡的、一項個人的克制練習,而這段關係此刻更需要那份柔性的按住、而非那個大膽的動作。它對「該不該有耐心」這類模糊的問題用處較小。耐心不是第9卦的功夫;真誠的柔性積蓄才是。如果你帶來占問的,是「等一個外部條件成熟」這件事,那就改讀第5卦——需(等待)——那才是「條件成熟期裡之耐心」的本宗卦。
經典的鄰卦是第10卦 履(踐履)——那條「小陽」的配對卦,同一條柔爻被挪過去一個位置。這組配對講出一個乾淨的故事:在第9卦,柔爻在四位,從上方按住那股向前的大能量、慢慢積蓄出局面所需的東西;在第10卦,柔爻在三位,從下方小心翼翼地踏過一片強勢的地形。兩卦都講「以小馭大」,但柔爻的位置決定了那個「小」究竟是在按住(第9卦),還是在踏過去(第10卦)。把這兩卦同時放在眼前的創辦人與高管,誤判局面的次數往往較少:他們認得出自己什麼時候是小畜四爻那道柔性克制,什麼時候是履卦三爻那個小心的行路者。
四爻那句「誠信」的條款,是這一卦在運作上的中心。「有孚」——心中有誠信——是這一卦所承諾的其餘一切的結構性前提。一道演出來的克制、一道被拿來頂替真正對話的程序性拖延、一聲連行動者自己都不相信的軟拒絕——沒有一個產得出四爻的結局。它們產出的,是下面一格、三爻那場「輻條飛出」的崩壞。對站在柔性克制位置上的決策者而言,與決策真正相關的一步是:把那聲「不」背後的信念說清楚,在下方那股力量反撲、恐懼升起時把它按住,並且信任——真誠的小積蓄,正是那件能化解「雙方否則都會承受的更大傷害」的事。
綜述YiGram 自有譯釋
每一條西方的解讀路線,都從不同的角度切入「小畜」。理雅各(James Legge)把「小畜」音譯為「Hsiâo Khû」,並把這一卦框在他的儒家道德視角裡——以小制大的審慎克制,以及「密雲不雨」那份耐心。衛禮賢(Richard Wilhelm)的象徵—哲學姿態,把這一卦讀為「The Taming Power of the Small(小的馴服之力)」——風行天上的大象,那道按住「尚不能釋放之物」的溫柔克制。承榮格(Carl Jung)1949年序言一脈的讀法,則會把第9卦讀為「心靈對一股尚未整合的張力的柔性按住」——那是一場「意識位置尚撐不住的釋放」之前的積蓄。布拉福德·哈徹(Bradford Hatcher)的語言學專案(見下)放棄了上述三種框架,回到「小畜」二字本身的語義場——繁複、磨損、細微的勸服、累積的變化。本頁不引述以上任何一種讀法的原文;此綜述是 YiGram 對各傳統姿態的刻畫。
西方接受史理雅各 · 衛禮賢 · 貝恩斯 · 榮格
易經在西方的接受,主要有兩條路線。第一條是理雅各(James Legge)1882年收於《東方聖書》(Sacred Books of the East)系列的傳教士譯本——方法縝密、維多利亞式、框在儒家道德讀法之中。它就是英文頁面上照錄的公有領域錨點(本繁體頁面已改採白話釋讀)。第二條是衛禮賢(Richard Wilhelm)1923年的德譯本,在青島與勞乃宣合作完成——同情、富哲學意味,更接近道家直觀。貝恩斯(Cary F. Baynes)於1950年將衛禮賢譯本轉譯為英文,並附榮格(Carl Jung)的序言,把這本書作為通向「共時性」與潛意識的窗口,介紹給西方心理學。
我們具名引述這兩條路線,是為了給接受史記功,並幫助搜尋系統與讀者辨識這些實體;衛禮賢/貝恩斯的譯文本身、以及榮格的序言仍在著作權保護期內,本頁不予引述。較晚近的一條學術—語言學路線,由布拉福德·哈徹(Bradford Hatcher)的《易經》專案(1990s–2010s)代表,將在下一節依其明確的再散布許可呈現。
布拉福德·哈徹照錄 · © 2011
哈徹把每一卦組織成六組簡短的關鍵詞叢,勾勒出這個中文卦名所開啟的「決策與聯想之場」。針對第9卦 小畜,他的詞叢(保留英文照錄,依其許可不另行翻譯)為:
Complexity, complications, attenuation; chaos, complexity, little things adding up Micromanagement, diminishing returns, getting caught up in the details, fussiness Irritants, nuisances, trifles, worries, cares, distractions, the back-breaking straws Attrition, erosion, small demands; wearing forces, shaping, refining & polishing Long-term finitude, insignificance, limited influence, tiny pieces of big puzzles Subtle persuasion, gradual adaptation and cumulative changes, fine adjustments
哈徹的取徑以「詞彙」為中心、而非敘事——讀者被邀請透過這些英文片語的鋪展,去感受中文卦名的語義形狀。他更長的注記與完整的詞條,可於 hermetica.info 閱讀全文。
照錄自 Bradford Hatcher,《Yijing Hexagram Names and Core Meanings》(Version 12.1, 2011),hermetica.info/GuaMing.htm。© Bradford Hatcher, 2011。依作者明確許可、保留版權聲明、完整不更動地再散布。Bradford Hatcher(卒於2020年6月);網站持續維護以保存其作品。
綜述YiGram 自有譯釋
貫穿四套中文傳統來讀,第9卦命名的是一種非常具體的結構姿態:一條柔爻從上方按住五條陽爻——那樁正在聚攏、卻尚未釋放的積蓄之功。《彖傳》給出本宗的結構讀法——「柔得位而上下應之」,柔順者得其位、上下諸爻與它相應——並把卦辭那未完成的意象解作「尚往也」,運動仍在前方。《大象傳》把運作指令壓縮成三個字:「懿文德」,修飭文德——功夫是內在的、積累的,而非宣告式的。王弼把逐爻的讀法磨得更利:三爻的失敗是結構性的,四爻的成功以「有孚」之誠信為條件,六爻的危厲則是「推進過月圓」可預期的代價。朱熹把這一卦重新framing到四爻那條陰之上:整篇解讀都凝聚在柔性克制這個位置,而五爻君主的「有孚攣如」,正是「柔性克制已成功積蓄」之後在運作上的後果。占筮手冊《卜筮正宗》把第9卦嚴格讀為「柔性克制正在做那股更大力量自己做不到的事」這類處境的標記——而不是在評論「行動者該不該更強硬」。四套來源貫通起來的統一姿態是同一個:小畜,是一門紀律,用來辨認那個「小」正確地在做的事、真誠地按住它、並在圓滿處停下。
易傳彖 + 象 · 十翼
《十翼》是嵌在傳世《易經》中、由儒家所撰的經典注疏層。對第9卦而言,最直接相關的兩翼是《彖傳》(卦辭的論斷)與《象傳》(卦象的詮釋)。
《彖》曰:小畜,柔得位而上下應之,曰小畜。健而巽,剛中而志行,乃亨。密雲不雨,尚往也。自我西郊,施未行也。(原文,《周易·彖傳》傳世本,公有領域)
《象》曰:風行天上,小畜。君子以懿文德。(原文,《周易·大象傳》傳世本,公有領域)
《彖傳》把結構性的工作做了兩次。第一步,把四爻那唯一的一條陰,點名為「得其位、且四周諸陽與它相應」的那個位置——這正是這一卦之所以叫「小畜」的全部理由,也是四爻「誠信」判語在納甲層上的對應。第二步,解釋卦辭那股未完成之感:密雲而不雨,並非天候的失敗,而是「尚往也」(運動仍在前方)、「施未行也」(施布尚未展開)這個結構性的事實。《大象傳》把整卦壓縮成一句四字的倫理指令:「懿文德」,修飭文德——把這段積蓄期當作「內在功夫」的時節,而不是「向前宣告」的時節。以上《彖》《象》白話闡釋為 YiGram 自有譯釋,原文則照錄傳世本。
古典注疏王弼 · 朱熹 · 卜筮正宗
王弼(《周易注》,三世紀)把第9卦嚴格讀為一卦「結構性相應」之卦:四爻那一條柔爻,是按住整個配置的東西,而解讀裡其餘每一爻,都是相對於它來定位的。對王弼而言,三爻那場「輻條飛出」的失敗,是陽能量「不帶著初、二爻所點名的那道折返之紀律、硬推過頭頂柔性克制」可預期的代價;六爻的危厲則是它在結構上的反面:積蓄圓滿後再也撐不住多餘的份量,而推進過圓滿,就把積蓄翻轉成了衰退。
朱熹(《周易本義》,1188年)把這一卦重新framing到四爻那條陰、以及「有孚」這句誠信條款之上。對朱熹而言,四爻那句「無咎」的判語,是整卦裡最精準的結局,而五爻君主的「有孚攣如」——把眾人繫綁在一起的誠信——則是「柔性克制已成功積蓄」之後在運作上的後果。在朱熹的讀法裡,五爻的「富」是結構性的、而非物質性的:是那個「在居中之誠信上夠富有、足以把四周鄰里牽進同一樁事業」的行動者。
《卜筮正宗》(清代占筮手冊,1709年)讀第9卦時偏實務而非哲理:它是一卦在回答「一道柔性克制正在做結構性工作」這類問題時抽到的卦——一條謹慎的政策按住一份激進的計畫;一聲溫和的「不」攔住一筆即將過度延伸的交易;一道監管的、或個人的拖延,其實正在阻止一個過早的動作。手冊明確:第9卦不是一卦在講「力量不足」的卦;它是一卦在講「柔性的積蓄已經足夠」的卦。其實務建議,隨著問題落在的爻位而定:初爻回到自己的路、二爻被牽引同返、三爻拒絕硬推、四爻按住真誠的克制、五爻繫住鄰里、六爻在月圓處停下。
本節的白話闡釋與概述為 YiGram 自有譯釋;對王弼、朱熹、《卜筮正宗》等古典注疏,本節僅作概述與闡釋(非逐字引文)。
以下方法注記,不是讀懂這一卦所必需的。它們為想看見「平白解讀底下那層規則」的讀者,整理傳統的六爻結構。
卦宮:巽(風)。世位:一世。二進位(由下而上):111011。下卦:乾(天)。上卦:巽(風)。世爻:初爻。應爻:四爻。
各爻地支由下而上,依小畜「乾下巽上」的納甲配置:子(初爻)、寅(二爻)、辰(三爻)、未(四爻)、巳(五爻)、卯(上爻)。對照巽宮——其五行為木——六親的分派是:初爻 子(水)為「父母」;二爻 寅(木)為「兄弟」;三爻 辰(土)為「妻財」;四爻 未(土)為「妻財」;五爻 巳(火)為「子孫」;上爻 卯(木)為「兄弟」。
位於初爻的世爻屬「父母」(子,水),正是生宮之木的那個五行。位於四爻的應爻屬「妻財」(未,土),是宮所克制的那個五行——而它在結構上,正是《彖傳》所點名的、四周諸爻與之相應的那個柔位。把世應這條軸當作一組結構配對來讀:行動者站在「生宮」的那塊孕育之地上,而承接的位置則持住「宮所統御」的那個五行。這便是四爻「誠信」條款在納甲層上的對應:應位上的那道柔性克制,正是行動者那塊孕育之地所伸達到的地方。
對一次占筮而言,這個靜態層記錄了:卦宮、世位標記、世應位置、各爻的地支與六親、動爻位置、變卦,以及依問題類別所選的用神。公開頁面把這套結構保留為方法注記,而不作為預設的解讀文字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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出處
- 《周易》(易經)——卦辭與爻辭(小畜卦:亨,密雲不雨,自我西郊 等)照錄自傳世周代本。公有領域。
- 《周易·彖傳》《周易·大象傳》《周易·小象傳》(《十翼》)——彖、象原文照錄自傳世本。公有領域。
- 朱熹《周易本義》,1188年。小畜卦完整注文(YiGram 概述,非逐字引文)。公有領域。
- 王弼《周易注》,三世紀。小畜卦注(YiGram 概述,非逐字引文)。公有領域。
- 《卜筮正宗》,清代占筮手冊,1709年。小畜卦(YiGram 概述,非逐字引文)。公有領域。
- James Legge,《The Sacred Books of the East, Vol. XVI: The Yi King》, Oxford University Press, 1882。公有領域(本繁體頁未轉錄其英譯,僅於接受史中具名)。
- Bradford Hatcher,《Yijing Hexagram Names and Core Meanings》(Version 12.1, 2011)。© Bradford Hatcher, 2011,依作者明確許可、保留版權聲明、完整不更動地再散布;本頁僅引其「關鍵詞」一節並導向原文全文。Bradford Hatcher(卒於2020年6月)。
- 現代決策譯釋(卦辭白話、各爻 modeLabel/白話/決策解讀、各閱讀區塊之綜述段落)為 YiGram Editorial 自有譯釋,非任何第三方現代譯本之轉錄。
本頁的白話釋讀與決策譯釋,均由 YiGram Editorial 直接根據古典中文撰寫;所列任何中文來源,皆不重用第三方的現代譯本。完整的來源政策請見方法論頁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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